2022年9月

        2022/9/2

有心力读书真是好奢侈的幸福。我得以暂时闭上眼睛,让柔软的身体成为对世界孩子般信任的表达。让我在你的手掌里休息一会儿吧,让我在你笔尖的刺痛里痉挛吧,既然你的书写那么美丽的话。


2022/9/3

窗栅的影投在天花板,直直折下在墙壁上,实的虚的,层层叠叠。好像躺在用细棉线扎了很多圈的礼物盒里,或是蜘蛛为猎物缠起的丝茧。期以打开的和用以收缩的中间态,醒来的夜晚。


2022/9/4

脚腕磨破的地方掉痂了,整个被粘下来,留下了浅棕色的创可贴的印子。肉粉和棕的印记套起来真的很漂亮,越看越觉得它会成为一幅每天都在生长的画,就像那种等待时间作用的茶渍一样。


2022/9/7

风系作束腰

我就瘦成 一棵树

长出用来飘落的枯叶

然而鼓涨的胸膛里

仍然是风


2022/9/8

几年前我对妈妈说“虽然这样讲很抱歉,但我所有良好的品质好像都是自己培养起来的。”现在我仍然这么想。

家庭、学校、社会,你们教给我的是脆弱、虚伪、虚荣、逃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我通过自我教育,学会了坚强、真诚、切实和勇敢,学会了觉察、卫护和完善自己的内核。尽管它们尚在萌芽期,还远远不够成熟,但已足以令你们的教育羞愧。

就算我可能随时赴死,我的死也是作为我的死,作为人的死,作为跨越界限而真正自由了的勇敢者的死。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

这个夜晚,他陷在蛛网里。那么洁白、透明地飘在角落的一张网,就像汲满了流动的幽魂。不可动摇的夜穿透网眼,两侧都是它遮天蔽日的树冠,而他将目光消融在这密林里,血液如支流汇进白色的冥河。

于是他由内而外翻了出来,生为新叶的眼睛望着他,粘稠的血管缠住他,而心脏被月的光华握住,温柔地挤压,在他身上下起一场酸雨。

蛛在渡他。他知道蛛缠起的丝茧就像母亲的子宫,它们捕获,它们是渡口。而蛛最后会独自行在自己的河里,用融化的身躯无尽延伸肢体。夜将允许这柔软的笔沾取颜色。此刻,一张网浸了黑,载着沉重的灵魂流向影的海洋;另一张网同时从光里生出来,那么洁白、透明地,飘在角落里的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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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片天空都是伤口啊,整个世界都是伤口。你看不到吗,那橘络一样的,就像你臀瓣和大腿根部的生长纹?你听不到吗,那一瞬的闷哼与叹息?结痂落疤了的,那么细微的坚硬,小石子一样硌人,你的皮肤感觉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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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谱书里写:在这片土地上加一鞋底的新雨。我于是虔诚地将一只脚踩上、压深,请求雨的帮助。

……但雨总是加得太多。


2022/9/10

可是我好害怕,甚至不敢想象今晚的月亮有多么圆满。那从来温柔的幽光第一次如此扎人,像生出了毛茸茸的软刺滚在身上,让人越动越挣扎,然后趁机钻进每一个毛孔里。它像一颗透熟的果实用它甜美的汁水诱惑我、灌醉我、封住我。如果刺猬用刺扎住果子,那么月亮就是果子偷走了刺,以此凌迟我梦中的赤裸的灵魂。

服用那种痛苦一小时后我终于感到安心,我把伤害说成是抛弃的反义词。如果它就像披萨滚轮刀一样割开我呢?那也没有什么可以希求,只要把我的手、嘴唇和心脏放在一起。因为它永远那么美丽、那么温柔,美丽温柔得不能不伤人,由于伤人而终于美丽且温柔。因为它在我的世界里遥远得巨大到仿佛触手可及,像楚门的世界里造景边界的背景布,像我自造的一个至高幻影。

我没有资格原谅你,我的月亮。


2022/9/13

总是疼痛不安,心脏鼓鼓震颤,因为总被许多薄薄的刀片刮开,因为只有这样血液才能流出。它们染上尘土、汇入水流、披覆霞光,它们的气味在风里漂泊。它们是我的声音、我的文字、我的感知和创造,是九重关卡也锁不住的无形之形。

它们被称为诅咒,是受命运管辖的无可躲避的东西,是用生命交换来的礼物。当初交换时我一定料想到自己再承受不住更大的代价,所以换不到那种天才,但又不舍得完全放弃,不上不下的妥协的性价比。

姑且接受下来,于是真正的生命就此开始。我撕开裂口向内窥探,像钻进肠道,在它消化的同时用肉身撑开一个匍匐舞蹈的人形。它们翻飞着为我开辟入口,满足我自消化的为诅咒献身的欲求。它们工作直到最后的诅咒刺入胸口,我会拔出那把刀,钻入黑夜的洞口,灵魂如血崩。


2022/9/15

刚刚我听见风被扼住了——像吵闹班级里忽然安静的一秒,鼓起裙摆却发现没有双腿的一秒,全世界时间暂停的一秒。它把惊愕的停顿甩在麻木的坚固的高楼上。

楼呢,就簌簌抖下蚂蚁似的眼泪,黑色的,满不在乎的,长着纤细手脚的,被皮鞋和赤脚碾死的眼泪。人们呢,就趴在窗子边上听那些蚂蚁,听继续呼啸的风。

风就把人们吹下去。风在逐渐急促的呼吸里微笑。

-

裹在毛毯里忽然感到什么东西盯住我,一仰头看见床头木板的深棕色斑点,像一只半眯起来的老人的眼睛,缠满了皱纹和太阳的吻痕。它看起来傲慢而疲惫,很勉强地和我同挤在一张床上休息。

它在等一把钥匙,打开眼睛的、结束漫长岁月的钥匙。它许给我散发甜美木质气息的假日,但我只是怀疑地伸手,想要碰一碰它深埋的眼球。会是湿漉漉的吗,还是和眼皮和目光一样干瘪?

可我没想到手指会被含进去:它没有眼球。湿漉漉的黑色粘液,等待钥匙的欲望的沼泽,毛毯一样温柔地裹住指尖。它愉悦地收紧,享受着手的交互和声波的电击(因为隔壁房间的声音沿着固体一路通进来)。我于是搅扰着,如同孩子蹚进一潭池水。

眼睛里的目光与声音与触觉的共振,虽然谁也和谁陌生。甜美的木质的高潮。锁解开了。

-

有时候我推进。我迫使自己面对欲望,让想发生的发生。害怕回不到从前的稳定和安全吗?那么你害怕吧,我不怕,我可以处理好。我害怕的是错过那个“我想”的时刻,害怕之后总在想“如果当初”。

可我的收缩是永远的、总在发生的。我会在每次说出“我可以做到”“我可以解决好”之后听见心脏悄悄发抖。那种自信到自负的笃定背后藏着巨大的绝望,因为我永远不可能期待别人的肩膀,因为我已经无数次,不得不,在孤独的梦里解决自己的问题,或者解决自己。

其实我最害怕了,我胆小得要命。在那个孤独的梦里就算把整座山撞破也听不见回声,我只好漂在自己的血水上,睁大双眼在真空的寂静里疯狂。

那也没办法,我实在很爱这个世界,尽管我也真的恨死了它。


2022/9/17

这么一想,对我而言的浪漫可能是,“我可以多了解你一点吗”,还有惊愕但不排斥的包容。和人的交流是我洞穿自己的闪电,破口露出来,从中新芽生发,我的想法得以割除腐烂获得新的滋养。

所以仅凭我自己是不够的,就像所谓真理越辩越眀,我不想把想法冻在头脑的冰箱里,任模糊的冰晶包裹它以获得不朽的保质期。我需要它暴露在空气里,自然地枯荣、腐烂,需要它汲取水和养分,在生长里、在生命里不朽。

-

在小说里读到一位作家为一个雕塑般美丽的少年所吸引,“精神美的化身”。于是他听着少年音乐般的声音,面对着那偶像般的神圣躯体写作,“他要把他的美抓进灵魂深处,像苍鹰把特洛伊牧人一把攫到太空里去那样”。

突然觉得,这种创作简直就像是,偷钻进所爱之人的房间里,躺在那张欲望的床上,闻着对方身体的气息、幻想着对方睡梦的身体自慰。隐秘的情欲,无法言说的占有的渴望,灵感的泉涌,禁区的美的光辉。以及“他似乎做了一件不可告人的坏事,受到良心的谴责”。


2022/9/18

我的心脏是一只沙滩上的脚

裹满了碎沙、贝壳和小石子

那已经足够难受,

何况还要行走。

于是又踩上

玻璃屑、易拉罐扣

踩上人类的笑声

咳嗽和喧嚣

身体制造出的一切声响


被激得无法安睡的心脏啊

累极了的失眠患者般

圆睁着双眼的

心脏

在沙滩上流着泪喘息

直到海潮伸来庇护的

抚去一切的手掌

-

女人画糊了的睫毛

是树根淌下苹果

地底的暗影

是核内絮絮私语的

几个世代的阴谋


男人们的精液

孵出一个小小人

蝉一样破土

踏上温柔的

神圣的路


到篝火歇脚

影子在舞会上亲吻石头

拔下倒吊鸟的长喙,磨一把刀

脖颈的伤口

划亮东方的日出


他汇入战争的队伍

继续音乐和舞步

鼓号吹瘪脚掌、踢踏口腔

年轻人的身体

是被朝气潮湿的土壤


小小人唱啊、跳着

他的生命就要结束

女人合上双眼

安静地

聆听圣咏


2022/9/19

疯子交出疯子

傻子埋葬傻子

杀人犯坐拥城堡,为

处决牧师

豢养刽子手


牛被牛奶吞吃

柴被柴火烧死

蜂失联于蜂巢

在繁衍的隐喻里 眺望

                    一场直言


2022/9/23

心脏也跟着气温冷下去,湿漉漉地浸出一层水,闻起来有酒精的气息。讨厌这种感觉。如果,如果能够把它从这具刺鼻的身体里捞出来,清洗、晾干,是不是至少能做成一个干净的标本。

现在它是荧光蓝色。不全是,星星点点,像萤火虫烧灼的灌木丛。然后它变成一个男人的下半张脸,下巴长满了胡渣。

风向上卷,带着谁乘坐的热气球升起来。洁净的欢笑声和洁净的空气要求我的清洁,可我多少有点疲倦了。它们顶住我的咽喉,然后上颚,然后大脑,像一只长长细细的清洁毛刷,只是如热气球般光亮,如风般动荡,在我的树干里,谨慎地审视着每一处可能的死角。

你们会把我的死皮剥掉吗,会把灌木丛修剪得像帆船或者时装模特的脑袋吗,会用剃须刀帮男人刮干净胡子吗,会喝掉那杯酒精并产出愉快的呕吐物吗?

你们能顺便帮我的心脏带一床小毛毯吗?

-

我说话因为声带和空气总在听,我书写因为笔尖和纸张总在读。因为我自顾自地以为它们在听、在读,而它们无法反驳。那是一种暴力,一种强权,把沉默押进监牢,聆听我心血来潮的演说。

多么美丽的牢狱啊,日夜造就的只属于我的空间,极隐私,密不透风,每一粒尘土都顺服,每一种抵触都沉眠。小时候那个因不被认真对待而焦急到哭泣的我,那个被冷漠和不耐烦打发掉的原本兴高采烈的我,终于在这里被拥抱,把轻飘的言语压回大地。终于在这里,无需担心吐字和笔迹,我的表达如升腾的烈火,永远无人浇熄。


2022/9/26

核酸点这里有个小孩子拿着喇叭喊“排好队!主动出示健康码!”还是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稚嫩口音,我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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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灯光侧打向身体。转头看向胸侧和腰间,皮肤就像调高了对比度那样抓人。那不是男性作家书写的凝脂般的身体,白皙光洁流水般平滑到没有毛孔的身体,那是沙漠,微风吹拂就积起一条波纹。有点冷,体温层层推出一道冷热交接的痕,恍惚中我在温黄的灯下发抖,万物随之振奋舞蹈。

抓向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其实那不是无,而是无和最小的透明的混合。打开淋浴喷头,汲取高于体温的热量,同时谨慎地提防着水流忽然弯钩,成为一只水晶或者塑料质地的机械手。刷牙,水龙头卸除许多气泡,指甲盖那么大小。于是慢慢、慢慢关起来,等待水潮退去,气泡还停留在手背上;等待它们忽然破掉,惊醒的一瞬,死亡的吟唱。

等待汁液透过黑色塑料袋渗在地板上。


2022/9/28

今早的云棉絮一样,扯开一小团,纤维牵连着四散得稀薄。那压平了的一层就悬在正上方,仿佛能够整片揭下来。凝望着,你发现了那种移动,那么缓慢不着痕迹。于是你感到时间就该是这样,你在时间里出神。

云踱到楼后面去,已经看不见了。你安然伫立,凝望着,时间把你留在原地。

-

打算再睡一小时,结果不知怎么自言自语了一句“定个闹钟,以防我死掉”。


2022/9/29

就在那片密林里,一个小小浅浅的蛋形湖,那是我的出生地。每棵树都又高又直,虽密但到临近阳光的地方才有叶子,所以下部疏朗得怡人。我抱着膝盖坐在湖里,像婴儿坐在洗澡盆,皮肤被水泡得发皱。反正水会把一切扭曲,我在水里呼吸。

之后水渐渐干了,先退下肩头,最后只留脚趾缝的一点。湖底土壤最后的潮湿渗成我的胎记,像沾了口水掀起一页纸。土越来越干燥,天气越来越热,某天,已经干透的土壤被微微顶起,一根什么东西抵住膝窝,好像要将我举起来。我拍落尘土抚摸着,那是渴急了的树根,只好一路向上,把我当成了土壤。求生的、繁衍的渴望,那么坚硬地抵着我,摩擦我,穿透我。

我被钻出了血,可那也没能把树救活。粗壮的根萎缩下去,秋也落了。模模糊糊地,我好像看见了太阳,和瞳孔重合,磁石一样彼此吸引。那是冰冷的太阳抽干了氧气,在真空的洁净里,每一个毛孔都因寒冷而刺得发抖,可我为此痴迷到连疼痛都成了幸福。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就像在清晨,清新凉爽的薄荷似的清晨。

下雪了。坟墓和睡眠。等到雪融化掉,湖又会回来,我将再次出生,在重新长起的那片密林里。

-

你用透明墨水写字

然后翻页

让我阅读空白


我的眼睛也翻白

但我不遮掩

那些散射的红血丝


2022/9/30

现在还在回想昨天的梦,安心地靠近和依赖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好。在失控的速度里我看见他来找我,在一切的前行里我们为彼此停驻片刻。然后要寻找队友,他提出邀请,我说我很擅长制造问题,他回答,噢,可是我很擅长解决问题。我笑笑靠过去。

我们穿过走廊并行在街道上,我们远离了人群却不感到孤独,我们会找到彼此,我们有共同对抗世界的确信。虽然艰难的关卡还是不得不一个人过,我扛着灭火器在火焰里烧灼。但是出去后一眼又能看见他,像河流总会汇合。

我们会找到彼此。我们用共同的重力在激流里创造一片安宁,我们因此而永不孤独。我们。

-

闭着眼,忽然看见一个疲惫到走不动路的人,摇摇晃晃扑倒在铁轨旁边。列车滚下他的头颅。呼啸声远去,空荡的轨道和脖颈,倦怠的城市与肉身,微风轻拂,万物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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