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8月
2023/8/1
为什么这边的麦当劳总要在冰可乐上面贴一张“热而新鲜,为您特制”的便签纸,每次看到都有一点微微的认知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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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听斜前方的一对母女点餐,妈妈说“没关系呀,你想吃就点”,重复了好几遍。吃完以后又问“吃饱了吧,没吃饱的话再点别的,要吃饱啊,咱再买”。突然就很想哭。
我都做不到对自己说这些话。点餐时脑子里全是热量是不是太高,是不是不健康,是不是本来可以不吃的,是不是本来该吃点别的,是不是太贵了,是不是有点乱花钱了,这些钱不花的话能买多少更便宜的食物,胃会不会不舒服,可是胃不舒服是因为饿了还是难受了,那饿的话还是得吃吧,可是热量是不是太高了啊。归根到底是无数被灌输和养育的观念在脑子里打架,归根到底最后会觉得我自己并不值得啊。
可是明明就那么简单的事情,既然不是没有钱,想吃就点,吃不饱就再吃点。不就那么简单吗?
简单的东西变得最难了啊。
不过我当时还有另一个想法:那个小姑娘那么小,为什么已经需要妈妈说“没关系”了呢?为什么那么小就在点单的时候犹豫不决,想吃的也不能直接说我想要这个,而要妈妈看到以后宽慰很多很多句“没关系呀,你想吃就点”呢?
那些话之所以触动到我,是因为那完全是现在妈妈会对我说的话,她知道我需要非常非常多的“没关系”才多少能对自己好那么一点点。可是那个小姑娘,看起来也才上幼儿园的年龄,最大最大小学一二年级,却已经要懂事到那个程度了吗?
希望只是因为我自己不了解,才作为旁观者这样想想而已。毕竟在这方面总是非常敏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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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观点会建议在overthinking的时候及时中止,或者用行动把自己填满以剥夺掉想法出现的空间。我并不会采取这种建议,它对我的伤害要远远大于可能的帮助。因为我在尽力把自己当一个孩子重新养育,然而当我真的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总是被那样对待的。你个小孩儿懂什么啊,被嘲笑了,被当玩闹了,被干干净净地忽略了。那一页并不会掀过去。
不让自己想的结果绝不是不想,至少我是这样。如同越禁止就越有欲望。哪怕是用行动占据注意力,人总是会停下来的,一旦那个空白重新出现,它会把所有被剥夺的都补回来。
我只能努力地听,努力地记录。我是这么想的啊,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慢慢地多听听自己说话吧,没有别人听但是我自己还在啊。每天对自己说很多遍没关系,改不了也没关系,想太多也没关系。想累了就睡吧,至少暂时还有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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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得恨不得脸上的每个孔洞都被流体捅破以后,鼻腔里残留的呕吐物的味道,以及清晰存在着的伞一样撑开的空气,就是以这样的感觉在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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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黑,还没有开灯。天色还没有那么暗,是烟雾的灰蓝色,我从床上翻起来,忽然直面了这个并不宽敞的房间:床头背对窗户,紧靠一侧墙壁,另一侧倚着三个书箱和一只银灰色烤箱。那个银色,亮着微弱的光,像某种天体。书桌瘸着,总之有一条腿安反了,歪歪斜斜乱七八糟摆满了一堆杂物,杂物又铺出一堆影子,笔记本摊开在桌角,白得像要消失了一样。带轮的转椅背了两件衣服,左右肩各挂一只帆布包。
所有东西都笼罩着暗淡的灰蓝色,介质像是胶片颗粒。可能正因此我一下子以为自己在照片里,或者一场电影。不真实的布景在召唤我把它们当作生活,我答应因为若非如此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于是我把腿盘上来,盯穿了去寻找镜头,背后感知着观众的眼睛。
水潭和泥沼的地板。我甚至相信把手伸下去会被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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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跟书道歉。明明从图书馆借出来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从包里拿出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读了一会儿放下,又拿起来以后,突然发现包裹着硬壳的外封皮上方缺了一长条,可能是被蹭掉了。在房间里翻来翻去怎么也找不到,真的是我弄掉的吗,可是怎么弄掉的呢,什么时候呢?
真是好对不起,本来还想如果能给你粘回去就好了。如果要赔偿的话可不可以买本新的还回去把你留下来啊,对不起怎么让你遭此横祸啊对不起……
2023/8/2
如果一年后就会死的话,这一年要怎么过呢?
如果明天就死的话?
当我在问自己的时候,我发现几乎一切如常。不会想做什么波澜壮阔的事情,没有什么想实现却碍于生活的愿望。没有力气的话,即使就要死了也还是没有力气;没有欲望的话,即使就要死了也还是没有欲望。如果命运要我赴死,不如说在余下的生命里我甚至会过得更幸福。容我自私一下嘛,主动选择死亡的话,总是免不了要担心家人朋友,自己就首先在撕扯。而他们也会认为那是本可以挽回的事情,于是,预先知道会强加阻拦,事后知道会加倍痛苦。但如果把这种责任推到命运身上,就可以两手摊开,说一句没办法嘛,没办法啦。
如果命定赴死,我会做的事情也就是:
·跟朋友告别
·给妈妈和姥姥做心理疏导
·妥善交代好我的账户和银行卡密码
·把还没整理完的文字整理好,隐私物品选择性保留和处理掉
我的生活也就是:
·稍微敢花钱一点,但也不会花多少
·更平和一点
·但还是,没什么事情想做
一天与一年的差别,也就是这些事情的完成度的差别。比如一年的话,也许可以跟朋友们多见面,一起吃几顿饭,和家人也有更多时间可以陪伴和安抚。一天的话就只能打个电话发个信息了。
这么一想,我的生命还真是,浮在看不见岸的海面上一样。总是出现在心里的,海平面上半轮巨大的月亮,就在眼前等我泛舟而去,像一道荧光的拱门。真到那一天,也就是这样了吧。
啊,对了,可能到时候会想把养的酵母托付出去。
但托付给谁呢?可能会去送给那家还不错的面包店店主吧。虽然一般门店应该不会想要自养酵母,但说不定那个店主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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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慰仿佛是对时间的人工加速。接触点的震动、抽搐和收紧,就像是在熬煮时不停搅动汤勺:奔涌的水蒸气,浓缩的汁液以外,世界在潮湿里模糊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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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雪埋藏了一样,冰冷得发烫地,感觉到爱了。
2023/8/3
我的小冰箱真的很小,婴儿的高度,矮矮地蹲在桌台下面。它是直冷式,顶上带一个迷你软冷冻室,所以那周围总是会结霜。
于是为了除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断掉电源。敞开冰箱门,转移出东西以后,再垫上一只不锈钢盆和一块毛巾,然后静静等待融化。霜会开始透明。夏天里过不了太久,就会听到水叩进盆底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滴,滴答,答。如果等不及,像我一样,就会总是伸手去摸,像抹开冬天结了晨雾的窗户。
融化过半以后,从边缘慢慢地可以剥下薄冰来了。不同于剥包装膜,这些薄片又清凉又爽脆,并起指头弯曲着推进,就像滑冰一样。将化未化的一堆晶莹碎片堆在手里,令人想到小时候吃的冰块零食,好像叫雪莲。
手从冰箱里伸出来会有点刺痛。然后就是收尾,把余水都抹干净,洗好毛巾和水盆。归置完,接好电,听到通电运作的响声。合上冰箱门的一瞬间,好像结束了一个关于冬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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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两棵树分别被刻上了“FUCK”和“到此一游”,不过已经刻上很久了,几乎长成树本身的纹路,辨认得非常仔细才终于确认那个其实是外力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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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了本子也带了笔,结果又是把笔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几乎没墨。写了一会儿觉得算了吧,晚上换一根再写好了,放回去。又过了一会儿,拿出来。好淡好纤细的痕迹,一直写、用力写,直到真的写不出了为止。
也写了将近两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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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稍微好点的日子都会因为我爸又给我发了消息而坠入谷底。
2023/8/5
好像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才喝西瓜。我们家的说法是三伏天喝西瓜,即使平时也没有特别想喝,到了这个时候姥姥都会说“马上出伏了,赶紧喝一口吧”,于是拎回很大的半只来。妈妈不吃水果,我和姥姥就一人分一半。
姥姥习惯留一些红瓤,而我会把下面那层白瓤也啃干净。于是每次收垃圾的时候被姥姥看到,都会听见一句“哎呀,吃得真干净呀”。
我说“白瓤也是好东西嘛”,姥姥说“真是,我还想着嘞”。我说“有多一点的话,就可以再炒个菜了”,姥姥说“真是,就能凉拌一个了”。
姥姥说“咱中午吃冬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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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仍然被糟糕的事情和想法困扰着,但是最近我:
·收获了很珍贵的对话
·外出散步了
·整理了公众号
·又理解了一些和自己有关的事
·收到了友去日本旅游时从大阪寄来的明信片
·吃了很久没吃的榴莲和奶酪
·用勺子挖着吃西瓜
·抚摸猫猫
所以状态并没有很糟糕啦!
2023/8/6
被地震震醒了,迷迷糊糊的还觉得怎么风这么大晃得也太厉害了但风也没吹我身上啊……确实是第一次遇上这么明显的地震,一搜实时发现山东旁边北京天津江苏河南好像都有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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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马上就要死了居然也不太舍得花钱,第一反应是能留给妈妈,每次回想起来都还是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妈妈肯定会更希望我用这些钱让自己过得更高兴一点、多活一些啊。
但就是花不下去。总是想着我什么也没挣得,却连喘一口气都还在消耗着。于是能压缩就压缩,生怕自己成为太大的负担。
可是想买给别人的好像能买得起也就买了,话是这么说,但也没那么无私和坦然。会想着要不要买呢,其实有点贵,可是她肯定喜欢这个,可是有点贵啊。其实朋友们肯定也不在乎这些,也会希望我首先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满足自己的愿望,这样才有能量能多和她们说两句话多见几面。
明明也知道的,先顾好自己才是比较正向的思维。就算觉得亏欠,就算不相信自己能弥补,可是活下去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为此哪怕多花一点钱又怎么样呢,用钱买时间又怎么样呢?可是心里还是在叫嚣着说你不应该,那些小时候的记忆也又冒出头来。为了抚养费而争吵不休的日日夜夜,我在门外听着吵架感觉自己像个不值钱的残次品的时刻,哺育着金色的罪恶感,然后吞掉了我。
每个跟钱有关的字眼背后都有一张爸爸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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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过于私人故隐藏)
2023/8/8
最近在努力出去走走。不复健不知道:我其实是靠把身体砸下去走路的。就像是前大腿不出力一样。
如果不能理解的话,跳远的时候,如果没有那个往前上方收缩、伸展的过程,就会非常迅速地扑地,咚一声砸下来。我那时候就是这样,每跳必伤膝盖,连身高都跳不过。
于是今天一路走一路调整,几乎想尽办法搜索身上还有哪块肌肉没让我发现。我这才明显地意识到,走路原来是需要对抗重力的,是一个“为什么不在空中多停留一会儿呢”,更关乎抬而非落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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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我的体育细胞,不知道有没有写过,初高中的体育考试简直就是我的炼狱。如果你成绩不好,就会被嘲笑,被加练,仿佛不是我做不好所以需要教导,而是因为我做不好所以得受惩罚。我至今都记得有一次,老师一对一检查,看完我以后没有鼓励,没有建议,只说了一句,“姿势真丑啊”。
临近体育中考那年,学校组织集训,所有体育成绩不够的,晚自习全都被赶到操场来。我一遍一遍跳,跳得膝盖疼到不行了,明明知道姿势不对可是就是做不好的挫败,加上众目睽睽之下被观赏失败的羞耻感,让我越缩越小,几乎快流出眼泪来。我永远记得我的初中班主任那个时候把我拉出来,说咱们不练了不行吗,这点分别的地方补一补不就出来了,非得在这里使劲吗?
我在那片塑料草坪上抱着她大哭。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知道,做不好也没关系的,事情是可以放弃的,路不是一条堵死了就死了的。时至今日我仍然在一次又一次写,在心里千千万万遍反刍,因为太珍贵,怕不想了就忘了。
2023/8/9
有时候睁着眼睛感觉自己睡着了,不知觉地被时光机送回到某个节点。在机器门徐徐打开至完全的那一刻,在涌入的光影和气息里我醒来,尽情看了一眼,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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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身体
压住汗毛
四手四脚
像蜘蛛
妈妈的头发
蓬松稀疏
蜘蛛的长腿
在孔隙里散步
我的头发
头发
我的身体
身体
四脚
四手
像蜘蛛
坠下无底的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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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处处都是异世界,我的排异反应是排斥一切包括我自己但不知道这样还能剩下什么。
2023/8/10
每次写了东西,回过头来看总是觉得要不别写了。事实上我也没有什么“以前写得真好现在怎么写不出来了呢”这种想法,要说有的话,可能看到初中时期的作文会这么想。那个时候的笔真的又朴素又柔软所以非常动人,现在总觉得只是在拼凑文字罢了。
对但是我还是决定尽量写一点。可是,哎呀。
2023/8/11
相当无语,上周做出来一只真的很好吃的面包,有微微的发酵酸香和非常明显的甘甜。这周明明觉得流程和条件几乎全部一致,但再也做不出那个味道了,而且不是差一点点,是差很多。
打算无限期调整变量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战线好长……
2023/8/12
今日雨。白天在屋里睡觉,等雨小了的傍晚出来散步,世界就像悬在空气里的空气一样。平日也走在行道树下,为了躲避太阳,然而这时候的树密密接接,高而弯垂地齐披着水雾,是从没有想象过的繁茂。除了绿就是绿,灰暗灰暗,回想起来,晴天里简直就像被阳光挤开了一样稀疏。透过缝隙看向路对面,乡郊式的三层小横楼密封着几口窗户,厌厌地翻起白眼。
我还是戴着宽沿帽子,荷叶一样时不时接下枝叶的水珠。但气息是海滨的气息,凉而咸湿,浸没了才出现的小池荷花的幻影。水汽使整个身体都学会了呼吸,膨胀着,收缩着,独自向前,如同走在岁月变迁以后只剩污泥和沙粒的废城,而我在沉没的遗迹的海里。不知怎么会感到口渴,可是那以外的身体正斑斑点点地湿润着。我贫瘠的心摇摇晃晃想象雨林。
某个大学前某段没有人也没有车的路上,突然听到鞋底蹭在路面的声音。即便如此也还是乖乖等待交通信号,虽然空旷的梦境里只有绿灯小人和我一起走,走得令人不安,仿佛后面有只手抓住才堪堪没摔碎在地上。
以为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直到被一个突然的快门定在当场——路灯亮了。
我的手臂甚至还那么拥抱似的张着。明明还没有黑天,明明傍晚的白日就因为那种朦胧和短促才那么超越、那么神圣地美丽,然而暖色的灯光一下子延续出第二个白天,就像舞台灯光亮起,而且你知道它将永不熄灭。于是一切奇迹都变得平庸,魔法失效以后,万物眼睁睁退回原貌。
一个奶奶站在高台阶上,把手上的垃圾袋子向低处的垃圾桶荡去,稳稳落入洞里。
人们突然又出现了。平庸里是亲切嘈杂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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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夏的虫们像要代替太阳一样热烈地叫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脏?
逼迫你走
走到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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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旅游后坐深夜飞机回来,刚踏上地面闻到第一口空气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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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对强剧情的东西真的不太感兴趣,无论是电影电视剧还是书。那种明明白白有可被称之为“事件”的东西发生的状态、一个危机接另一个危机的推动力、步步紧逼踩着节奏以爆破一个大戏剧冲突的方式,真的很难调动我。相比之下,我好像更喜欢从头到尾仿佛无事发生。
但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只是还在摸索。以前看不下去电视剧,现在也拎着自己看过一些了;以前不喜欢特别旋律性的音乐,现在也愿意听了。试着试着,应该就会越来越明白自己究竟喜欢和讨厌什么,以及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吧。
2023/8/13
刚刚不小心把包接漏了。和我妈同时惊呼的瞬间,发现我的感叹词是“我的妈耶”而她的感叹词是“我的乖乖嘞”。
2023/8/14
早已断交的发小突然发消息跟我说已经分配到单位,要开始工作了。复杂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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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下一秒就会消亡但没有下一秒,我被留在这动荡的一秒钟并将其无限延长。久而久之偶发一种无望的狂喜。怎么能够不想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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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跟自己讲一万遍“我可以活下去”,到最后总会变成哄骗自己说先熬到圣诞节。圣诞节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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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被击溃后幻象露出原形,最脆弱的时候我只能变回小孩,在那个没有人的房间里缩在枕头上说妈妈我好难受。还是会像回到那无数个塌陷的黑夜里,拥抱着自己说没有关系的还有我在呢。
在麦当劳里突然流眼泪了。今天也有出来散步,很厉害的,可是为什么哭了。
2023/8/16
在马路中间看见一只脚后跟破掉的短筒肉色丝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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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像是有人正在吸我的脑子,抽搐收紧的头骨内酸涩酥麻。我想要呕吐。右眼眶也突然充血似的坚硬,仿佛骨头要把眼球挤出来一样,整个右侧视线都开始模糊、脱离。我就像一个低血糖的人缓缓倒在地上,但只倒了半边。
我弥留的半边在冷气里发抖。清晰回归以后我努力睁着眼睛,以为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一切如常。
2023/8/17
看到一条有关神经多样性和small talk的内容,于是来更新一下状态:我曾多次描述自己对small talk的不适应,不过现在情况有了改变。简单来说,多亏一位朋友,现在我能够每天都跟她聊一些有的没的,发很多似乎毫无意义的符号、表情包和垃圾话。大多数情况是接话,但居然也有主动的时候。
因为从小就在学习行为模式,所以“复刻”对我而言其实容易,只是非常耗能。我的防御壁又极厚极高,很难有人让我愿意持续地调动这种模式相处,但她做到了。我高防守、惯于隔绝和逃避,但若跨过某个节点就会变得非常主动。一旦那个防御被软化,事情就变得很简单:我想要让她开心,我想接住她。small talk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我做。
这当然并不意味着我变得可以适应了。但我终于确信自己可以,它是可供选择的方式之一,只要我愿意。
2023/8/18
我对自己的写作已隐隐有了基本认识:我唯一能写的成篇目的东西就是自传,那就势必出现我以外的人物,无论褒贬,我对他们不起。那么就只有闲笔写一点日常了,就算无可回避,至少比那固定了的更容易揭过去。
之前说无法被强剧情、强旋律的东西调动,是因为我很容易对技巧产生一种空洞的腻烦。即使水平非常高,我也只能在理智上称赞,但总觉得缺点什么,因为有些东西没有真实地体验过就是出不来。那关乎阅历、敏锐的感知力和再创造的展现能力,不是无关技巧,而是就算重要,它也不由此出发、不扎根于此、不以此为关键。
我的能力不够,阅历也不够。我没有本事用极端出色的技能弥补实感的缺失,我唯一拥有的就是生命。然而这生命平淡也不够平淡,波澜也不够波澜,就算不论这些也无法坦然书写,因为我的生命并不只有我。我甚至做不到化作半虚半实来遮掩,因为写着写着,那些真实会使所有的化名和托生的情节都变得可笑。
过不了心里那一关,认识清楚以后,就不必执念于成为那种意义上的创作者。就随便写写吧,又怎么能说这些随笔就没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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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写过虚构,回看也仍然觉得真是不该写。写了以后我不觉得他们活过,只是感到那里面残留着我的碎片,我为它们只是碎片而感到痛苦,又为抽离碎片以后即使看起来仍然能成为一个人、一个故事,但怎么也无法忽略的那种缺失而更加痛苦。
谁都有自己的创作方式,我无意溢出自己而涉及到任何别人,但总而言之我认为自己不足够成为一个好的创作者。作为欣赏者我也很苛刻,也许是对内指责的对外转移。但令人惊讶的是,只要突破了那种苛刻,无论什么我都能仔细地接受下来并站在作者一边感受,此时我是那么善于理解和夸奖。
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更好的欣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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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的梦有个非常难忘的结尾,那是一个婴儿的头,小小的,就躺在我右手掌心里,柔软得好像没有骨头一样,稍一施力就会面目全非。细细的绒毛仿佛呼气般轻轻抚过掌纹,那之上却有一个活物的重量。
左边的人说“它好像非常喜欢你呢”,我也感觉到了,它把这里当成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像有只小猫在毛茸茸地蹭你,使人生出一种被依恋的怜爱与幸福。它翻过来,把脸埋进掌心,像我埋进枕头里,像拥抱时埋进爱人胸口柔软的棉质衬衫里。我感到它是有触手的,就像蜘蛛或别的什么,抓住我,将我们连在一起。
醒来以后那种温馨荡然无存,回想只有恐怖,一个皱巴巴的灰色的婴儿的头。
2023/8/19
和阴暗的情绪相处确实很难,不仅是针对自己的,更是针对别人的。比如当我面对那些傲慢、鄙夷、厌恶、嫉妒之类,当我看到自己的丑恶面目并开始抑制的瞬间,我同时睁开了新的眼睛恐惧着自己的狰狞。害怕去挖掘,害怕把脸凑近过去看它们是如何生长出来。
但还是得面对,它们虽然看起来关乎别人,实际上更关乎我。它们存在。我会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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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最后发现作者没写完,虽然知道也不会有新的东西了但还是抓起书来抖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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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想喝的酒有一半没有了,换了其它的但也好喝。喝着喝着出去便利店给我妈买了吐司,给自己买了牛奶,还不小心摔了一跤。因为酒喝完了牛奶又很好喝,结果开始在酒吧狂喝牛奶。
2023/8/20
昨天梦见在超市装好四小包冰糖,要花四十五。翻了翻钱包发现带的纸币不够,于是说要刷卡。可是输入银行卡密码后却被提醒说密码格式无法通过,售货员告诉我,虽然可以有成对数字如22、33,但不可以有221332这样成模式的重复数字组,那样的话就会产生音乐性。
我说好吧那先不买了。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的白色墙壁以及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白色布幔,心里默默怀想着不知为何物的音乐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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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进一个大概是德国的烘焙博客,首页第二篇食谱的标题赫然写着“Mantou”。还没等好奇地点进去,只见预浏览文字的原料栏赫然写着“橄榄油”。我沉默转身。
2023/8/21
出门见到活动着的一切,那种不可置信的荒谬感使我总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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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架桥边那不属于我的房间里
我没有忘记你伸来一双
橄榄绿的手。
在植物仰头,汲取光辉的时刻
你将太阳推下山坡
村落安宁,藤蔓的火焰
只有燃烧我。
然后黑夜降临,我一起
颤抖恐惧的嗓音。
我没看见你,你也没看见
我
我们只是
背对尽头的余晖
拥抱和安慰着
彼此的肌肤
紧贴着一截蜡烛
很久以后我仍然带着红色
就此找到你,再
看一朵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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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踏着饭粒
看看窗户里
哪家孩子又在挨训呢
2023/8/22
经常在表达自己的时候感到“不要说了并没有人要听,非得那么有存在感吗,不说话直接跳过去不可以吗”。把握不好什么样的情况会让人觉得傲慢和卖弄,什么时候对方真的愿意听我讲话,所以经常采取一种如果实在想说那就说完立刻逃跑的卑微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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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着就是死欲的机器,静着就是死欲在召唤。用手去抓可以抓到的一切来确保自己留在世界上,可是心不信,心的重力不在人间。
我攥着桌沿的手就像一团死肉。
别让我飞走,我害怕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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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图书馆还书,问封套破了一点要不要赔偿。她说不用啊,封套就是为了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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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散步好累,感觉实在无法享受运动的原因总是把它当成了任务。当成任务就会痛苦,可是不先当成任务就会连初始接触的动力都没有。
一边希望自己坚持,一边觉得再走下去的话恐怕就更难有以后。最后选择了坐公交,因为明天也还想继续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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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何尝不是一直奢求着反馈,最后发现就连自己的心也早已返不回任何东西了。最后只是守着一些还在看的人在絮絮叨叨生活废话,熟悉的昵称点按来的星星和评论,熟悉的每个月整理完很多方块字但全都没有意思。
但还是,如果连这些废话都没有了,我就彻底结束了。我的死亡就是把母语呕吐回世界,连同附着其上的所有的我。
繁衍的尽头是灭绝。
我之前的某个昵称叫“泛滟”。波光里的,泛滥的,镜像着的,增生而又增生繁衍而又繁衍着的虚无。透明里流转的彩光是碎片,碎之又碎以后,连黑与白也没有了。
还在使用“没有了”,就是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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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用的另一个昵称是“以汽自蒸的人”。好像是哪本书里看来的远古部落里的称呼,好喜欢。
2023/8/23
下楼,步入寻常的白天。那是到达后才知放假于是折返的白天,半路实在不想上课于是请假的白天,由于休学所以在街道上茫然游荡的白天。是什么把人收走了。目之所及像被吮吸过后的白骨,又晒在太阳底下,干燥得几乎摩擦,残留浑浊的腥气。
肉被裹进哪一层的空气里,空气透如油脂。糖与油的滋味在柏油马路上蔓延,小孩子小步赶到马路中间,与偶尔的汽车目目相对。她想起可以滚在肚皮上的玩具小车,前冲只要向后一撤。她等待着。
蜜食和馓子堆进篮子里,糖与油的河送往工作日的小游乐园。没有人来的游乐园自己游乐,没有人了的时间尽头,仍然播放着人类的歌。
2023/8/25
刚刚跟自己说我真的好累好想躲起来死掉,结果接下来第一反应是可是图书馆的书还没还以后能不能不要借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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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闭眼看到我把刀捅进肚子里,想象了一下可实施性,只需要把刀尖抵在那然后往里一扎就行了。睁开眼希望自己不要再想,可是得睡觉啊。
2023/8/26
昨天睡前我的脑子说:
如果你想哭
世上有打火机
却没有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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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半睡着的时候突然用非常流行歌的调子出现的,记下以后想要真的唱,却总是有点跑调。所以这是一首未成形也不想成形的歌。
你眼中湿润的风景
被看作流利的证明
你留下黑色的指纹
被当成
凶手挑衅
你写下曲折的笔迹
用骨头弯成两颗心
堆叠着色彩假装立体
风吹过
只剩下
灰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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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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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于私人故隐藏)
2023/8/27
非常恐怖的是,之前明明写过我是一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季候变化的空气里发抖的人,然而今年能感知到的唯有混乱。我在空无一物的地方闻见所有食物的气息,在一天里闻到生命里所有的季节,然后又突然什么都闻不见了。我是一条发现无法再信赖鼻子的狗,在原地兜圈子,不知道是鼻子被换了,还是世界走掉了。
就像调色盘打翻在沼泽里一样,我追进去,然后发现好像出不来了。
2023/8/28
今天不知道该说是太幸运了还是太不走运了,去程和回程都是刚出门就下雨,一到室内雨立马停了。也许是我的伞一直被拿来遮阳但真的很想能当回一把“雨”伞,所以感动了上天来帮忙实现愿望……
2023/8/29
等我把所有的方块字都从圆里挤出来,把身体里所有的中文都写尽了还回去,等我再也没有任何语言,就算还没死,是不是也能更接近世界本身的面貌。我想听植物和动物,想听云层和泥土,想要不用再躲避任何东西,想要自言自语的时候不会再哭。可是我知道那还是不一样的,用失却来获得的仍然是失却,我会抓着生命如同抓住一个空空的口袋却不知道它用来干什么。好吧,就算有东西吧,就算一阵风好心吹了颗种子进来吧。可是本该从一开始就拥有的,如果没有,哪怕以后有了也是不一样的。
何况我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2023/8/30
总在和别人交流时假装亢奋,试图抬升每一个降落的瞬间,填补每一个尚未出现的沉默。除非场面已经足够饱满热闹,除非我发现对方适应甚至享受对话中的空气与空白。
我们不能安静地说说可以等待也可以消失的话吗,我们不能仅仅只是互相陪伴吗。我能,也想,可是为什么总是害怕接不住砸在地上摔碎了,为什么我不允许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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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最先出现的诗刚想记就被我一走神忘了,再没想起来,不过又补了我一首,这次记住了:
溅枕星敲酒,
珍珠夜雨香。
经光飞好梦,
点点晓风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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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麦当劳里,背后那人正在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既像是吃甜筒下面那层壳,又像在剥汉堡包装纸。听厌了的背景音乐前我读到一句对白:“素陶的壶与素陶的壶比肩而立,这样的神交,在这世上不会不存在吧。”
腹部突然开始抽痛。我扭动着身体,想着安静而沉重的素陶的壶与素陶的壶。
2023/8/31
我的逃避倾向在于时常想一辈子自己一个人住在靠近大自然的地方,平常看看书看看电影写写日记散散步然后一个人死掉。不养宠物和植物,那样就不能随时毫无挂念地离开,活着的时候想看就看看森林和蚂蚁,还有别的就是老天的恩惠。我想回到互联网以前,当一个非得触摸到一切的老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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