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穿佛
除了她其实也只有我。
我就读的小学离家约十分钟脚程。妈妈没让我吃学校食堂或校外的小饭桌,毕竟这么近,即使中午也满够回家一趟。她工作时间灵活,说什么也会把休息时间空到饭点以回家做饭,闲时还上网写菜谱。也因此我被限制了吃的自由,在同学们偶尔从家里拿零花钱买零食和面包的时候,我的口袋空空。
今天也是一样。目送着同学们成群结队涌入小卖部,那个孕育着八卦的、永不缺乏对老师和考试的谩骂的地方,每个上学日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相处时间,干脆地立起一道结界将我隔绝在外。我的同行者就在这里分开与其他人汇合,渐渐地也就节省了分开的步骤。从头到尾,我独自走向回家的路。
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一进楼洞就闻见热腾的香气。饭桌上已经分好了我那份饭,一碗汤、一碗米饭、一碟素炒和一份红烧鱼块。素炒是土豆、洋葱和青椒,我皱眉头,“我不吃青椒。”
“为什么,没听说啊。青椒是好东西,那么好吃。”
“受不了那个味道,我会犯恶心。”
“有什么恶心的,还是吃太少了。”她示范着吃一筷子,“多吃两口就习惯了。”
但我还是一口青椒都没碰,那一整道菜也只挑了边角的几片洋葱吃,因为土豆吸收汤汁,会有青椒的味道。不过红烧鱼块很香,吃过鱼肉以后撇掉刺,就着浓郁的红棕色酱汁能吃下一整碗白饭。
妈妈来收拾桌子时静静地盯着剩菜。我以为要挨训,然而她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问了一句“真的恶心吗”,用筷子把剩菜扫进自己碗里。她吃,又吃不进了,几口以后就放下碗,仍然静静地立在那里。我忽然感到空气如凝脂,无可呼吸,过不去、看不清楚。水龙头没有水在流动,偶尔一滴砸在池底,既不能蒸发又无处可流,只好在那位置沉思,似乎要做出什么决定以使自己恢复力量,就像她一样。
水开始流动,我稍稍安下心来。
第二天中午,仍然是一碟素炒和一份红烧鱼块。我学会谨慎,首先去看素炒,软乎乎灰蒙蒙的,像是茄子。刚想松口气,却忽然看见一些硬度不同的棱角,我夹出一块观察。
“那不是青椒吗?”
“你吃就是了,吃了就知道是什么了。”
她的表情像是期待,端着一盆水一样,凝聚地,安静而紧绷。在那种无方向的沉静里你几乎只能相信她,就像在没有路的森林里只能相信那口被围绕的井。我半信半疑,坐下来吃了一口,可是涌起的味道让我确认这果然是青椒,就立刻把那还没怎么嚼碎的吐了出来。她笑了一声,仿佛端着的水碰洒了,倒影的人像扭曲摇荡。
“哎呀,这不是吃了吗?”
我一口气憋住从哪里也出不来。这种似是而非的伎俩,明知如此却还要摆出一副“是你自己跳进来的,不干我事”的模样,仿佛嘲笑着我的轻信和愚蠢,又彰显着她戏耍小孩子的慈爱与宽容。我放下筷子想要起身走人,然而肚子又饿,如果不慎咕咕作响只会更加无地自容,这么一想屁股就怎么也离不开了,只是往边上挪了挪,仿佛只要够快就能抹消行为似的飞速抄起筷子吞进鱼块扒了两口饭,这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以后我被喉咙里的鱼刺卡住,缩回卧室狼狈抠弄了一个午休,居然还真搞了出来,指尖浅浅一根,在满手的口水里润泽发亮。我塞回嘴里狠嚼,想要吞咽的时候,小刺因为太小已不知踪影。
听说长身体的时候食欲格外旺盛,我大概正在那个时期,一顿吃三碗饭也不是不能,就这么几口根本吃不饱。厨房门再次上锁,妈妈先出门上班了,要我记得赶快上学,于是我留心四处翻找,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被留在厨房之外,然而居然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那么有点钱也行,哪怕偷了,让我去一回小卖部,买一回零食——那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是让我填一填肚子。可是翻来找去居然只有几枚一角硬币,连根冰棍都买不起。
得出门了,虽然不甘心,但先等晚饭吧,至少还有晚饭呢。其实下午就撑不住了,脑袋发晕,什么也听不进去,体育课也没劲地倚在一边。同桌关心地问怎么了,我说中午没有吃饱,好饿,她从桌洞里居然掏出一只小圆面包递给我。我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和教养,千恩万谢接过来一口吞了下去。小圆面包是什么味道我忘了,但至少它进了胃,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我迟来地明白,那就是我不曾感受过的小卖部的味道,摩肩接踵的亲密的味道,上锁的厨房以外的味道。我再次道谢,她身上似乎仍散发出小圆面包的芳香。
放学后她又和后桌一起去买零食了。在她们聊着天越过我的瞬间,后桌把头多偏了几个角度,余光从她和同桌的缝隙里继续向后转,瞥到了我。我感到自己绑着马尾的皮筋被扎得太紧,不由自主去扯了一下,断了。
晚饭吃红烧鱼块。
妈妈咀嚼的声音很大,黏糊糊的,混着食物残渣和唾液,听起来好像大人。我也想像大人,于是有样学样也搅着舌头、嚼着后牙、吞吐着嘴唇,用整套口腔乐器发出可能的最大响声。可是妈妈叫我别这样,说很没教养。这下我的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动了,呆呆地张着。妈妈继续咀嚼,黏糊糊地咋嘴,一下又一下,声音永无止境地在齿与舌间发酸发涩。
早饭吃红烧鱼块。
午饭吃红烧鱼块。
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有点不愿意回家,在附近的街道徘徊了太久,直到被邻居大爷问怎么还没回去吃饭,这才惊醒过来。我的鼻子在躲着那股空气。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们也察觉到了吗,已经很久也没变过的浓油赤酱的气息。
我知道晚饭吃红烧鱼块。
“你不是挺喜欢吃的吗。”
已经一口也吃不下了。妈妈还在咀嚼着,仿佛虫子透过耳朵钻进来。我几乎要听疯了,心脏被钉子乱扎成一只漏斗,连呼吸都被流散了路径,一口气进来密密地跑了进不来肺里,一口气出去软软地泄了聚不起力气。我说妈妈你不要嚼了好不好,她就停下,紧闭着嘴唇,可是没过一会儿又开始嚼,只是以一种夸张到过分的幅度,除嘴唇在做黏合的最后抵抗外,口腔内部脱臼般上下分离。她的嘴唇那么干燥,伴随着摩天轮的圆周运动而前后蠕动,比咀嚼声还恐怖,可笑得令人抓心挠肝,就像是在说“你看,是你让我这样的,满意了吗?”
不满意,不是我,为了表达这些,我开始绝食。每天饿得站都站不稳,又不愿意再拉下脸来找同桌要东西吃……我每天都能闻到小圆面包的香气。她们恐怕是同情我穷,总是过来分我点什么,用不完的铅笔、写剩的本子,我退回去但又不明确拒绝,是希望她们不是就此不给了而是能换成别的,比如食物。她们好聪明,不用说也像是明白了,但又不够聪明,无法明白也无法忍住问我为什么午休不留在学校,意思是我即使不付餐费,她们盒饭里吃不完的饭菜也可以留给我,而我只有微笑着摇摇头。她们的眼睛还没有学会表演,何种程度才不至于太过鄙夷,如何才不至于怜悯到使人受辱,但没关系,我全部接受下来,已经没力气在乎。看我如此,她们也不再在乎,什么“分给你一点吃”的客套也一概免去,总之是不喜欢的、剩了的,丢给我消耗掉。我就像一只厨余垃圾桶,怎么也填不满,每个张嘴的瞬间,都像一条狗。
每个人都学会了模仿我吃饭的动作,并在模仿之上再加创造。他们买好零食,用手肘戳一下同伴的胳膊,互相就都成为了演员,一个丢,一个接,呼哧呼哧地两只手捧着好像要塞进嘴里,又立即停住。他们会说不行不行,我可咽不下去,又反过来假装要往对方嘴里塞,快乐的追逐战就此开始,追几圈也就停下来,一起分着把东西吃了。我很羡慕,我也想跑、也想吃。但又满足,哪怕是以这种方式,那个小卖部的心有灵犀的世界里,总算也有了我。
就这么熬过了一段时间,我以为妈妈不知道,一边拼命掩饰一边暗自得意着。可是某一天她说,“老师说你总是在和同桌吃东西啊,这可不行,要不要我去说一声让你自己坐?”边说边端了饭来,声音混着热气,是红烧鱼块。我心里痛骂老师,默默无语,却又有点开心地想,这算不算是妈妈先受不了了,所以开口打破僵局来跟我讲条件?吃掉,我就会少饿一点,也还能继续跟小圆面包当同桌,好像没什么可拒绝的。可是我为什么一点也得意不起来呢?
也许是因为还是红烧鱼块。
我看到一根粗管从喉咙直插到胃里,里面源源不断运输着的,全是红烧鱼块。妈妈掉落的头发卷在一起。
我吃了。相比在学校乞食,不知道外人看来哪一个更屈辱,但我其实吃得挺高兴的,只是吃完就吐了。客厅餐桌的一只脚边涂开一片坑坑洼洼的脏绿色,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鱼肉就那么仰着,仿佛用生前的眼睛看着我。
胃里忽然胀气,撑得好痛。
但值得庆幸的是,僵局打破以后一切又恢复如初。第二天菜式就换了,早餐有吐司夹蛋涂番茄酱,午饭有蘑菇炖鸡。我说蘑菇蛮好吃的。妈妈在看电视,似乎没有听见,我不知为何有点后悔,几乎想要把那句话撤回。剧情中断,坑蒙拐骗的广告声热烈地响起来,妈妈把最后一筷子蘑菇夹给我。
于是再一天就只有鸡,没有蘑菇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班里有了传言,说是老师本来要换座位的,可是我死缠着同桌不放手,这才没有换走。后桌大讲特讲这段的时候小圆面包陪在旁边,被戳了好几个坑,问你也不想和她坐的吧?她模模糊糊应了一声,转眼看见我,低头把脸藏进圆鼓鼓的短发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家里的菜只有我不想吃的部分,但我不敢再说不吃任何菜,这样它们就会以我不知道的方式藏进哪里被蒙骗着吞下去;也不敢再说喜欢任何菜,这样它们就会顿顿重复或者干脆地消失。我每时每刻注视着那根透明的粗管,食物的河破开一切阻碍进入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被允许剩菜,我也不会再剩菜了,因为我真的很饿。
我饿到真的不挑食了,食物已经没有味道,所有的都是美味的,给我的都可以吃掉。每天一碗饭远远不够,但就是这样饭还越来越少了。妈妈说米没有了,但是最近上班很累,不想去买。我说我可以去帮你买,她说不用你。我说可以向邻居去借,她沉默,我于是冲出家门去按对面的门铃。可是刹那间对话在脑海里预演,请问可以借点米吗,可是楼下就有卖的呀,可是我没有钱,可是你妈妈不是有吗?
我要说“可是她不给我钱”吗?那之后,邻里的传闻会成为什么样子,凄惨的女儿和施虐的母亲,或者只是小孩子恶作剧,在妈妈无奈而抱歉的目光之下被同情地化解了吗?
门已经打开。那个奶奶没在家,是她儿子开的门,西装革履,好像才刚回来,连皮鞋都没有换。我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原来没有登上过的楼层即使长得一模一样也还是那么陌生,几乎像是那没有归途的梦,在像是家的楼梯间里兜圈子兜到发抖,受困于熟悉却冰冷的永远走不出的灰色迷宫。
我在楼顶的小窗前停住,俯视楼下储藏间的屋顶。下面的人看来我一定很像鬼,那么定定地立在窗前,不明所以的视线使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被注视着。为什么当时是向上跑了呢,摸索着重新下楼,悄悄探头去看邻居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那是妈妈的胜利。于是总算来到这个时刻,一粒米饭也没有了,菜也没有了。她也不吃,说是最近很忙,没有时间回家做饭,可是我想她一定有在外面吃。难道人真的可以不吃饭吗,还是我在长身体,所以和她不一样?
我饿得胃天天痛,不停地收缩,以至于别的器官好像都消失了。每天蹲在厕所好几个小时,希望排出点什么来疼痛就可以终结,可是什么也没进,当然就什么也不出,它只是瘪瘪地空空地疼着。夏天里我抽搐的肌肉在嘴唇四周挤出一圈汗珠。我只好拼命喝水,欺骗肚子以虚伪的饱胀,从此真正成为了厕所常客,一堂课跑出去五六七八回。老师拿我没办法,从此任我进出,再也不屑一顾,作为补偿又在小圆面包身上倾注了过分的同情。体育课拿成绩也只好不及格,跑不动也跳不动,虽然,体育嘛,本来也不好就是了。
每天我偷偷地盯着厨房的门,我发现妈妈还在做饭,只是不让我知道而已。她会在我回家之前就吃好,用窗户和抽油烟机把气味抽走,再把门重新锁起来。为什么我知道呢,因为她还是要倒垃圾,那时候她会打开厨房门把袋子拎出来。厨房是有垃圾的,垃圾里是有食物尸体的。
有一天,妈妈上班前把系好的垃圾袋子搁在门口,去上厕所了。我偷偷打开垃圾袋,果蝇们惊起来,纷纷一头撞在皮肤上,晕头转向地逃走。我挑拣着,缠在一起的头发、吸过油的厨房纸、被切掉的蔬菜根、沿口子撕了一半就断掉的密封袋,拨开那些以后,我吃掉几条水果皮,又把本来要留着喂流浪猫狗的细骨头一整根嚼了。我在食物链上确认自己的位置,不停寻向下游。
一回头,妈妈在看我。
我就那么蹲着,就像当街摔倒了一样,不知道该采取什么动作。低矮的视线里客厅餐桌脚下的那滩呕吐物原样保留着。我不愿碰它,妈妈也是,仿佛那是我们潜意识的梦境,关于食物的心从胃里翻出来逼我们直视它,而我们假装看不见,都逃跑了。我甚至想过要把它收回胃里,然而仅一念之间胃就紧张地逼迫我又开始呕吐。我以为刚刚吃进去的又要出来,然而什么也没有,我只是干呕。
我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是什么。恍惚地抬起头,妈妈脖子上挂着的厨房钥匙映入瞳孔。
我妥协了。我说,妈妈,我想吃饭。
尊严叫我不要屈服,但我没有尊严,我不配有尊严。如果我可以有钱,如果我的胃可以不要饿,然而现在尊严又不能当饭吃。妈妈没有笑,我以为她会笑的,但她只是把垃圾袋重新系起来,拿出去,说晚上会做饭。
那个晚上全是我爱吃的,或者说理智记得我喜欢,因为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说服自己不要觉得好吃,那是我把自己扔掉换来的,可是真的很好吃,我从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一顿饭,甚至唾液都分泌得没有了,每一口都把舌头摩擦得发红,使人直打哆嗦。好好吃啊,如果没有这么好吃的话,我现在恐怕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为什么想活呢?因为要惩罚自己。我找到了不配得的快乐,每一口食物都像鞭子抽在身上令人兴奋地战栗着,我感到饥饿就是疾病,而解药就是食物,是禁区,遭闯入的地方却因此而失去效力,于是我不知餍足地深入更难以理解的痛苦。善良和顺的人应该饿死,而我不仅活着了,还很快乐,我一定会被审判下地狱的。
妈妈说还做了布丁。“本来想分成小碗的,但家里好像没有小碗,就直接拿大碗做了。”她拿勺子挖了一口递到我嘴边,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是磁性的春日黄昏。我编织的痛苦乐园在那声音里忽然破了,即使拼命捏合,可是捏紧这边破了那边,紧接着这边的捏口也散了。那面墙像撕裂的纤维,越来越薄,每一个开口都鱼眼睛似的疼痛地看我。为什么要道歉呢,为什么要表现得像是你错了而我是受害的。你没有错的,你不会错的,如果你错了的话我就没有病,因而也不需要药,那我一直以来经历着的是什么呢,那终于令我熟悉了的折磨几乎已经变成回家的快乐,如果它消失了的话,我是什么呢?
为什么要让我更加痛苦呢,妈妈。
那天晚上我偷了妈妈的钥匙,半夜打开厨房门,一片漆黑里,那把菜刀悬挂着闪闪发光。我抑制自己的手臂不要伸出去,然而它就像催眠钟摆那样轻轻摇晃。我变得脆弱又矮小,仿佛是刚刚出生,菜刀就悬在我头上。
这是她最神圣的武器,美丽的食物的处决之地。如果是我死在刃下,我会变成食物尸体,被料理以后,进到垃圾袋里吗?
我仔细地翻找抽屉,厨房外不见踪影的食物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堆满在这些不见天日的空间里。干的红薯粉条、湿的味噌酱、硬的香菇干、软的芝麻酱、冷的橄榄油和更冷的冻肉,我什么都吃,食物塞进嘴里、鼻腔里、眼睛里;衣领的褶皱里、拖鞋底的纹路里;握着钥匙的手指缝里和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我跳进食物的海里,即使淹死也不可惜,不过那算是便宜了我。我应该活着,我罪有应得。
在咀嚼间隙我听见门响,是两扇门前后响了两声,紧接着敲门的一连串节奏。我几乎想象到大门口那个试图闯入却不幸被锁在外面的影子,那只粗脚正贪婪地扭动着从鞋里脱出来去搔另一只脚后跟,而妈妈走出卧室,在直角三角形的直角端点处沉默。她一如既往地没有说话,也不看任何人,但我知道比起看向看不见的他,她更愿意看向我。
哪怕我刚侵略完她的王国。
我披着一身食物,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一并把钥匙放进她掌心。隔着金属冷硬的锯齿我们的肌肤相合,杂着粘腻的食物碎屑,黑夜的空气钻在细密的空气里搔痒。
大门冰冷的黑色使我们拥抱起来。
我说妈妈,我困了,我们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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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有所有女孩子里最漂亮的裙子,妈拿火钳给我烫头发,整个人洋娃娃一样看得人眼红。我十分自知这种漂亮,总把头仰得高高的,一副公主做派。别家孩子当然妒忌我、瞧我不爽,不仅背后嘴碎,还会把我推向垃圾桶。不过我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那也是我被爱的间接证明,炮弹越多越强,越证明城防坚固,在美丽的城堡里我不亦乐乎。
这个习惯保留到大,我一直喜欢衣服。美丽的布料环绕着身体,就像被天使的光圈拥抱着、支撑着,使我保持高高抬起下巴的骄傲光彩。妈不给我做以后我自己买衣服,哪怕不吃饭也会花掉一整个月的工资买一条裙子、一双靴子,休息时间总在商场逛服装店,精挑细选出还不够钱买的下一件。虽然妈总是数落我败家,但说说也就过去了,从没有真的骂人或者发火过,有时候甚至还贴钱给我。她也愿意我穿得漂亮吧,就像小时候一样,只是不得不唠叨罢了,毕竟若不如此,她就会失却评判的权威和道德的立场。
在单位里我也出挑。我白净,头发又黑又长,虽然五官平平,从未被称赞过好看,不过仅是骄傲就迫使别人不得不多看我一眼。不够好看又有什么关系呢,气质才是最重要的,我这样对自己讲。种种加持之下我从未缺过爱慕者,不过他们也只是爱慕罢了,从来没进展到追求的程度,因此我从没有过恋爱经历,虽然没人会信。要问为什么的话,曾有一位男同事给了答案。那是他离职之后又遇见我,一副坦诚的表情说“你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么傲,我有时候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可傲的。”
某天单位里来了一位实习医生,身材不高,脑袋圆圆,很敦厚老实的样子。他刚来的时候总在读书,知识分子嘛,还是很令人敬佩的,我们见了也有意为他提供便利,有什么琐碎活计全替他揽了。久而久之我们这些人跟他熟络起来,他的目光总是从书页里伸出来探向一位女同事,我有些嫉妒抓住那目光的不是我,但面上不显,只装出毫不在乎的样子,故意跟大家打趣。八卦总是很受欢迎,每个人听到以后都心领神会地偷偷发笑,他似乎也期待我们再明显一点,最好搞到不得不成的地步,只有那位女同事表现得很困扰。我有时觉得那困扰是装出来的,受欢迎的人如果作出不想受欢迎的样子就会更受欢迎,但有时又认为她是真觉得讨厌,上班几乎就像逃命一样。
我们不讨没趣儿,渐渐地住了嘴。那女同事不仅不再和他说话,连工作交接都要转给第三人,这么明显的拒绝,就算他多么木讷也无法不明白了。仿佛是被驳了面子,他从此转移攻势到我身上,夸张得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似的从早到晚送殷勤。我的虚荣心得到满足,然而又清楚地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靶子,他只是希望引起那女同事被寄托了爱慕又突然收回的空虚和嫉妒。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只是想享受关注而已。
可是没有想到他居然没就此止步,那攻势还嫌不够猛烈般继续向前挺进。他那么节俭,只身从农村打拼进城市,自己还不够立足却愿意省下钱来买小首饰给我。虽然不多么名贵,也当不了几个钱,然而当他把那些心意零零碎碎铺成告白的道路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动摇了。我总是希望自己谈过几回恋爱,以此来佐证自己的被爱与受欢迎,然而空白的经历却使我不得不每每遇到相关话题就草草敷衍过去,生怕暴露出那层骄傲下并无填充物的事实。而这是第一次有人真的向我提出交往,我心想,只要接受了,从此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就算不成,毕竟也还可以分手,于是假装考虑了几天就答应了。
他总是夸我漂亮,说以后要赚很多钱,给我买很多衣服。我当然不信,当戏剧里的爱语听,但那就像一个明知不可到达的海市蜃楼,因为不可到达所以更魅惑、更令人沉迷,久而久之莫名其妙地入了戏,被惯性牵扯,再难往别处走了。
有一天同事悄悄问我是不是要结婚了,我很惊讶,问这是哪里的消息,她说咱们单位都知道了,他已经见家长了。晚上回家我问爸妈才知道这是真的,竟然谁也没告诉我一声。他们其实一点也不满意,说既没看出他敦厚老实也没看出勤劳上进,可是他们越说我就越逆反,把自己建立在爱的理想之上为他辩护。再说,他是独身打拼来的,没有什么家人,结婚了也只有入赘,这么一考虑他们也就不再阻拦。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人还没有差到那种程度,再说了,早嫁人是好事嘛。
久违地,妈又在缝纫机前为我张罗起来。请人做还不够,一定要再经自己几番检查添补。婚礼那一天我再次获得了变成洋娃娃的机会,我把刘海梳上去露出额头,挽着黑发髻,穿着大红色中式婚服,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所有生肉与玫瑰般刺眼的红色都属于我。大家举着酒精口吐莲花,说出一辈子没有一个字能成真的祝词,种种周旋姿态在我的裙边翻转着丑态百出,唯有美是真的。就像是价格高得吓人的华丽玩具套组,那塑料盒下艳丽华美的蕾丝花边营造出只有富人家的孩子才有资格触碰的幻梦,而我现在就站在里面,被注视着,幸福得目眩神迷。
结婚以后他离开了单位自己出去打拼,不久我也出去了,两个人都忙,都经常不在家,但他在外更久一些。他很努力,然而所得仍然可怜,也许够他自己的生活用度,但很难再顾得上我。我倒也不要他的,自己赚自己花,爸妈不舍得委屈了我,有时还贴补一点。我仍然喜欢买衣服,衣服就是我不可动摇的底线,每当打开衣柜看到那五彩斑斓的世界,我都能说服自己一切都未曾改变,我还是那么被爱着,还是那么美丽、骄傲、充满自信、光彩照人。我敞开柜门如同进入魔法的异世界,在那里我被接受为最尊贵的公民,衣服的海洋里我恣意穿梭,冒出尽情呼吸的一颗湿润的头。
但这世界很快就遭到攻击。他没多久就开始说我败家,说我只愿意为自己花钱,除了穿就知道穿,是爱慕虚荣。我理解他从小穷苦,所以虽然心里不满,也总是听听就过去了。可是本就见面不多,又少关心,每逢机会总数落我不会过日子,那张肥厚油腻张着毛孔的脸显示出的居高临下,使我不由自主也翻了脸。
“花了你的钱吗?我赚的钱我想花就花,关你什么事?”
“还说关我什么事?你嫁的不是我?知道你家有钱瞧不起我,也不用这么明目张胆地说,而且什么你的你的,结了婚你的就是我的,两个人的钱凭什么可着你花?”他委屈极了,“我每天累得和什么似的,你有钱不知道多关心关心我,人家老婆都知道嘘寒问暖的,你呢?你只知道看你那个衣柜!”
可是我也委屈。嘘寒问暖我从未缺过,哪一次不是我张罗着给他按摩问他心情;钱我又怎么没给他花,哪一次不是我掏钱给他买吃的用的。“我没嘘寒问暖?你怎么不瞧瞧你自己,结婚之前甜言蜜语的,结婚以后你说过半句好话吗?就算你赚钱还不多,我也不是没体谅你,可是你那时候至少还给我买点地摊小玩意儿,之后给我花过几个?现在好了,忽然还来怪我家有钱,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是什么富人家把你当奴隶似的,当初你也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来追求我娶了我,你要是那不爱慕虚荣的人,干什么又来发病揪着钱斤斤计较?”
我恨自己无法控制情绪,说急了就开始大哭。妈这才从客厅赶过来,说两口子结了婚就好好生活,别总是吵架。他斜眼看我妈,看得我直打哆嗦,他冷笑着仿佛说“你看吧,你们果然是一家人”,每一块脂肪都滴下阴郁与狠毒。
然后他就收起脸走了。妈在埋怨我,埋怨我找了这么个老公,也埋怨我不懂夫妻关系,一点小事也要闹到大吵。我不想哭可是眼睛里还是涌出泪来,定定地看着她,问难道是我错了吗。她不说话,回到客厅沙发坐下,打开了电视机。
那之后他又开始贴给我笑脸,偶尔简直又回到婚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有一回他买了条裙子递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那非常难看,又劣质,可他仿佛没看见我有所表示就不罢休似的等着。我们僵持在那里。我刚想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夸两句,他又冷笑起来。
“我就知道你看不上。”
他把衣服抢走,塞进垃圾桶里。看起来他好像本来想出门的,结果不知怎么突然转头冲过来扒我的衣服,找准位置趴在我身上,边动边吼,你不是看不上吗,不是看不上吗。他伸过嘴来要亲我,刚刚不知道吃过什么东西的肥厚嘴唇上均匀地铺了一层薄渣,我闻到油脂和口臭。
我找到了暂时安全的方式,只要做爱就行了,反正他也回得不频繁,总能应付的。可是这招也只管用那么一会儿,等他爽完了、得闲了,就又变本加厉地指责我,给我计算那些衣服若是不买能攒下多少钱,甚至提出要我把钱给他,这样就不会乱用,因为他非常节俭。
但不可能的,我还是忍不住买,买完就偷偷藏进衣柜最里面。我喜欢橄榄绿、荧光绿,喜欢铆钉和金属,喜欢那些一穿出去所有人都会看向我的衣服,哪怕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个人疯了。我想拥有那些,并永远期待着更多,可在试穿间的耀眼、付款时的满足已经永远无法带回家来了,它们一起被塞进最角落处,蜷缩着,像是遭到殴打。不仅是因为不想再在钱上争执,还因为他觉得我这么花枝招展和特立独行,不像个好的,给他丢脸。
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尽量穿朴素的黑色。明明衣服那么多,要穿的时候却总是看着看着就开始发愣,仿佛可穿的一件也没有,那只是一片繁华的废墟。我知道那是因为穿不了想穿的,不想穿的有也等于没有,然而即使是废墟我也执着地守着,炮弹越多越强,越证明城防坚固。他不在家的时候,偶尔我还是会鼓起勇气挑一两件真正想穿的穿起来,在镜子前左右扭一扭、摆一摆姿势,考虑着该穿向哪里去。某天出门回来我脱下衣服,看见拉链夹了一撮头发,又去照镜子,这才发现顶上已经稀疏到发根都露出来了,向下一薅,满手全是杂草。
我去剪了短发,染了棕黄色,又烫了玉米须,蓬成一团以后发量终于多了,哪怕只是显得。在那个年代,这种发型走在日常的街上还非常扎眼,每个路人都悄悄盯着我,已经消失许久的受瞩目感,我想要享受,尽力展开肩膀,抬头挺胸向前走。可是走着走着我忽然崩塌了,坐在地上,眼泪咸咸的,肩膀又牡蛎般合了起来。
他再回家的时候见到我,脸上难看了很久。我低下头又想哭,他更不耐烦,说你能不能不要老是这么情绪,好像我怎么你了似的。
妈看了也照旧数落,可我已经无法轻轻听过去,因再无法确信自己被爱着。
我开始仔细地分析自己都在什么地方被指责。也许因为从小爸妈都把我宠得很好,我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只做必要的家务,也很少做什么饭。妈做饭那么好吃,厨房是根本不需要我的地方。然而我决心穿起围裙来了,下班之后跟着妈小心翼翼拿起菜刀。我偶尔会做饭给他吃,他倒是毫不吝啬夸奖,一副惊喜的样子,虽说我也知道这比妈差远了。
妈在厂里做缝纫女工,某天我做了点心,下班转到她那里让她分给同事一起吃,她说还忙着,让我先放桌子上,正好把那件毛衣带回去,专门给他打的。真够好看的,又舒服,妈都没给我打。我收好衣服就坐在那里等,结果说曹操曹操到,不知怎么远远地竟看见他来了,却好像不是来找妈的,我就悄悄低下头竖起耳朵听。他和那些人熟络两句,声音越来越小,周围又嘈杂,不过我还是听到几个词,产权、过户什么的。后面的听不见,我也不再想听了,只是静静抬起头来,走过去递上毛衣,说是妈给织的。他一句话也没说,先是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又回过头来瞪我,满是谴责,那种眼神我明白,是说我“不识大体、不懂场合、不顾面子”的意思。他胡乱塞进包里假装什么也没收到过,我问你怎么突然来了,他说哦,我看到咱家那个老房子的水电费账单了,过来问问。
虽然还不是很懂,但家里也添置了台式电脑。网络连接以后我学会了使用聊天软件,认识了几个网友,其中有个男人和我聊得很投缘,也可能只是聊太多了,没缘也有缘了。跟妈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他呢,在不在都一样,即使在也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关心,只等着吃饭、做爱、睡觉,我当他是个只有欲望的死人,幸亏网络转移了我聊天的欲望。我不必再担心自己过于敏感和情绪化,因为说什么对方都顺着我、捧着我。我像抓住一条绳子,仿佛顺着一直爬,就能爬回那个久未回归的应许之地。
聊久了以后我买回一只摄像头,连接上台式电脑跟他打了视频。他说你真好看,我说我不好看,没有人说过我好看,你在骗我。他说怎么会呢,那些人都没有品味,再说连你老公也没夸过你好看吗?我说,夸过,然后沉默。半晌我又找话题,说你看我这个头发,原来不是这样的,原来是黑色的,长长的。他说这样也好看啊,其他人都驾驭不了呢,你穿衣服也有品味,配得上的。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总有一天你要脱的,但我不在乎。
我捋头发但捋不动。为了保持形状,我每天早上起来都喷发胶,硬硬的,像凝固的糖丝。这样就不会掉了,粘在一起的话就不会掉了,然而每天地板上还是有很多头发,一截一截,像下针的雨。
八月里老天降下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暴雨。那时正在傍晚,大多数人都在回家路上,就被晕头转向地困在了漩涡里。在那么盛大的雨里伞是没用的,衣服被雨抽打着蹂躏着拥吻着紧贴着身体,就像穿着整个宇宙。我赶紧想打电话问家人都怎么样了,可是信号太弱,打也打不通,就先躲进附近商场里观察情况。可是这里地势低,受灾格外严重,水倒灌而下把腿全托了起来。有人游向黄金柜台把金链子、金戒指抓在怀里,我心想居然真有只要钱不要命了的人,还没等移开眼睛,那人就被奔涌的水流撞出好几米,刚抓上的首饰再次窜逃,和混着油脂漂出来的水盆饭盒滚在一起。熟悉的化妆品柜台掀倒,人们游进芬芳的人造香精的河,服装仓库架子如大厦倾塌,粉的紫的橙的绿的印花的五彩斑斓像一大群蝴蝶扑在水里,另有成堆的套装连着衣架漂在水面上,像尸体。我忽然抛下离开的路转身游向那边也成了尸体,钻在衣服堆里我抬起头看那些还在降落的,背着微弱的天光,它们和它们的影子纷纷逼向眼睛,好像就是为了找我,冲向我,抓住我,把我坐进海底。那是温暖的棉布和彩色气泡的床,令人想起吹泡泡玩的时候口渴了,不小心把肥皂液当水喝了一口,那天晚上我向妈妈哭说是不是要死了,却也知道从此除了我再没人抓得住那些透明易碎的美丽,我不知道自己竟也如此不要命。开车的不愿意把车扔下,暂且爬到车顶上,车又叠着车,层层堆塔在风雨里如不倒翁摇晃。一群人扎堆在公交车站,然而已经不会有车来了。
不知道在水里走了多久,我一定已经面目全非,粉底和睫毛膏和口红在被抢劫一切的水泡得模糊肿大,鼻尖飘着粪便的气息。然而我居然看到了妈,在地势最高的地方,狼狈的人群里她威风凛凛、光彩照人,居然没怎么受伤,是来找我的。自行车已不知踪影,这以后一定有许多喝透了水的自行车在城市各处,成为不属于任何人的破铜烂铁。
我紧紧牵着妈的手,就像小时候一样,并肩淌水不知道走了多久,雨还是停了。半夜里摸索着到家,像一只逆着命爬上岸来的水鬼。家里楼层不低,没太受损失,心定以后赶紧给他打电话,问你那边还好吗,人要不要紧?他应了一声说不要紧,那边情况不算严重。
漫长的空白,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一声,他说嗯,还有什么事吗?
我说没有了,注意身体。
妈睡下了。洗过澡换过衣服以后我打开电脑,点开宽带连接,再点开聊天窗口。熟悉的头像不停跳动,红色的斜体字,说我看到新闻了,你那边是不是大暴雨,你怎么样,还活着吧?
我发一个笑脸,说那你不来救我。
他也发一个笑脸,说看来是还活着呢,是不是湿透了?
过两天雨停了,他回家,第一件事是脱我的衣服。我第一次挣脱了他的手,像只发疯的狮子大喊你不要碰我。他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睛,抖了半天冲上来钳住我的胳膊,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说你放屁。他说好,你行,立刻抢过我的手机查短信,又打开电脑,发现了我的聊天讯息。
他开始狂笑,抄起水杯就要砸过来,被我闪开了。他说我早就知道你是这种女的,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把这些东西捅出去,捅到你公司里,捅到你的亲戚朋友眼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贱妇。我说好啊,那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活该被戴绿帽子。他一蹲一起一个大脚顶过来,说这么护着他,看来他挺厉害啊,被操得爽吗?
我躺在墙边撑着身子脱下衣服,露出成套的文胸和内裤,皮肤褶皱松弛得就像早已稀疏的头发。我的眼睛发红,红得就像婚服。这一次我没哭,我只有声音大的时候才会哭,没有声音了就只能笑,所以我笑,嘴红红的,我说反正比你操得爽,你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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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以后我还是每周去看一次女儿,跟她说我坐了好远的公交好辛苦,希望她感受到我的爱。毕竟人总是会偏爱自己所亲近的,她的生活既已被她妈妈占据,无论如何也抢不过来,如果连这种强调都不做的话,总有一天她会忘记我是她爸爸。可她总是淡淡的,一副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的样子。我继续说,你看我过来要两个小时哦,她说嗯,让我一拳打在棉花上。每当这种时刻,我都觉得她大概已经不亲近我了,想怪又怪她不得,只好暗暗责怪她妈妈,竟一点也不给我留空子。她低着头,来来回回拨弄那副纸牌,我说好吧,那我们来玩牌。
每次我来都会跟她玩游戏,不仅有普通的打牌,还玩二十四点、十点半,还有数棋、跳棋和军棋。不过每次她说要玩跳棋我总是换成别的。她的跳棋,不知道是不是跟她姥姥学来的,下得居然很好,我不仅下不过,还每次都会想到她姥姥看我的冷眼和她那个令我受伤的妈。但若换成军棋就每下必赢。或者打牌,我总是藏牌,以至于每次都能先一步出完,结束之后我会得意地说看吧,你没发现吧,她就很生气,说不公平。那张虽气但为时已晚的懊悔的脸总令我哈哈大笑,觉得真是可爱,真是小孩子。
我心想世上哪有什么公平。
到下午四五点钟,我说该走了,她就立刻站起来,说哎呀你这就走吗,再见。她姥姥也从客厅站起来,说哎呀你这就走吗,再见。其实不久前她姥姥还会跟我客气一下,说这个点了,干脆留下来吃饭吧,我吃了两次以后越来越受不了那种氛围,就推脱起来,加之确实路远。最后,我也不吃了,她也不客气了。
冬天我照例要回老家过年。以前是她和她妈一起跟着回去,就算现在离婚了,她妈无所谓回不回,但孩子得回。我问什么时候跟我回老家啊,她扭扭捏捏地不说话,我说你是不是不想回,她仍然不说话。倒是想直接把她掳走,也不是做不到,不过那样的话,她妈和她姥姥一定跟我拼命。拼命倒也不是拼不得,但为这种事就多少有点不值。
我说好吧,那咱打牌,三局两胜,你要是赢了,这次就可以不回。谁知道她学聪明了,盯我盯得特别紧,没捞着藏牌的机会,居然真的让她赢了两局。我脸都要结成石头了,但又不好发作,只好说行,你记得,这次我们是民主地给了你选择权的,我本来可以不给你的。
虽然不乐意,不过再怎么回想也觉得自己做得实在够好了。天底下哪有我这么体谅孩子感受的爸爸,为此只好牺牲自己委屈一下,回去编个谎,不能让爹娘觉得是我特意不让团圆。怎么会呢,我比谁都想着要一家和和美美,要怪也只能怪她妈,没有她妈什么事儿都没有。
老家是小平房,客厅里除了小电视机、一张饭桌、两三把椅子和一张床,再有就是门口的灶台,与侧卧只隔一层门帘。另有更小的偏房是爹娘睡的地方。我睡的侧卧里立着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那里面供着佛,听说是因为不知哪里来的一句歌:若要成佛,须求人信你;若要求佛,把佛锁进柜子里。仔细看看,那柜门确实关得要多紧有多紧,像是但凡溜了一条缝,佛就会跑掉似的。
我拜得虔诚,仿佛看见那个佛像隔着一道壁障微笑着。
正月初一一早我给女儿打电话,说你跟奶奶讲两句,她说哦,奶奶新年快乐。我说这就没了?娘说,哎呀,乖乖不疼奶奶喽。我听了就心气不顺,说你再说两句有什么的,她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就不该跟她打那局牌。
那几天我天天拜佛,佛会保佑我。
过完年离开老家以后我又去看她,这次约在肯德基。周围全是带小孩的家长,连谩骂都那么其乐融融,只有我这桌,陌生人似的。她还是那么冷冷的,不说话,取餐前只是盯着桌面上灯光的影子看,取餐后就专心吃饭,一口接一口,仿佛那张嘴一点儿空不出说话来。我怒火久积,果然还是着了,心想我在你妈你姥姥那受的冷眼还不够多吗,结果你也要给我眼色看,真是一家子教出来的。我拔高了声音,说你说话。周围安静了,大家都往这边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很满意这种氛围,每一束投过来的目光都在跟我一起胁迫她。她还是没开口,嘴里甚至没有停下咀嚼。
看起来就像是在蔑视我。我冷笑一声,皱起眉头嘴巴低下声音逼问,“怎么人家的女儿都和爸爸亲亲热热的,到你这和块石头一样!我每次这么老远过来看你,还给你买水果想跟你聊天,就得到你这么个冷眼。你自己想想你是个女儿吗,你配当女儿吗,你眼睛里还有我这个爹吗?”
她开始哭,越哭声音越大,说那你还想要我怎么样?她带着哭腔的嗓音沙哑得像怪兽一样,嘶鸣着从地底破出去又从天上砸下来,天地混成一片战场,什么也听不清楚。
我由得她哭,她应该哭,她凭什么不哭?可我又看不得她哭。想要哄一哄,可是这么大好的时机,哄好了可就放过去了,人要看得长远,为孩子的将来好才是真正的好,哪怕她一时还无法懂得。于是我铁了心,乘胜追击、循循善诱。
“你知道吧,当初你妈那个事儿,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怎么能那么对我?我当时甚至想拿个菜刀把她砍了再同归于尽算了,把你放到老家你伯伯姑姑那去养,你知道吧,就因为你妈你差点就要成为孤儿了!最后是什么救了我,是有人给了我一本佛经,是佛救了我,才把刀放下了。”
她眼泪依然哗哗往外涌,周围的人还在看,她也知道似的,把脸捂在纸巾里不让人看见,纸全浸湿了也不换一张。她拼命深呼吸,不知道多久以后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然而仍在不停打嗝。我就这么看着她、等着她,她拿着果汁一连灌了七口。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说话,突然那么温柔而通情达理,“我能理解,对,她不该那样的,明明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我心满意足,实在觉得她心果然还是向着我。总算让她明白了,我才是受害者,她不该老是维护妈妈亲近妈妈,不该对我这么冷漠。于是我也温柔,试图用慈爱把她拉进阵营里来,“你看,就连你都明白这个道理。她也该多念念佛,收收那颗自私自利的心。”
我们一下子和解了。送她回家的路上氛围很轻松,仿佛经过沙漠边缘的一汪水。
即使离婚了,生活费还是不得不给。翻来覆去吵了好久以后我决定给六百,毕竟要见女儿,吃也得买给她吃、穿也得买给她穿,虽然不怎么上课外班,但要是想上了也还是得我花钱,这么算下来,每个月给六百难道还少吗?
我们每周的见面逐渐从家里转到外面饭馆,因我不想再踏入那个家。我和她后妈总是带她去同一家餐厅,因为是大品牌,又近,味道也不错。菜单当然是拿给她点,她每一次都很犹豫,说“要不你随便点你想吃的就好了,我不挑食的。”
我当然不愿意,随便是什么意思,随便就是没有认真对待问题,不打算好好考虑的意思。于是她翻来覆去地看,犹豫很久,点了一盘蒜蓉油麦菜,“再点个肉就好了吧?这两个鱼你挑一个好了。”
“别推给我,你挑你的。”我斜眼看了一眼菜单,一个七十四,一个一百二。
“那要不要试试这个,好像没吃过。”她把目光投向一百二。我嗯了一声。她抬起头来瞥我一眼,又低头,把菜单前后翻得快烂掉了,然后她翻回那一页,对服务员指着七十四说,要这个吧。
我多少有些庆幸,倒不是不想花这个钱,主要是觉得不值。七十四一条鱼都很贵了,一百二得是什么鱼啊?不过这些话不好说出来,我面上不显,特意问了一句“就点两个吗,你多点一些。”
“不了,吃不了。”
“吃得了,多点两个。”我叫服务员,又加了小点心和一碟笋丝。
“吃不了。”
“吃不了打包,这么节省干什么。”
这下一切都做到位了,我心满意足地嘬着茶水,隐隐觉得这完美里还缺了点什么。即使那次看起来冰释前嫌,她也似乎站在了我这边,可是那之后我们反而更加疏远了。不过我宽慰自己那只是感觉,表面上至少还是亲近的,她发挥了不少技巧以增添一些必要的客套,走在路上,偶尔就像真的父女一样。我不能全然骗过自己恐怕也是因为这个:那些技巧并非全时段运作,一到没有人的地方,她就像是机器突然把电拔了。在等菜来的时候她不说话,那就我说,她也不知听没听,一直默默看着窗外,我问在看什么,她说没看什么,随便看看。
上菜以后我张罗着赶紧吃,“你看,现在咱们生活条件多好,以前可不这样,我小时候连饭都吃不上,饿得呀,有一口白米都感恩戴德的。快吃,快吃。”
她专心咀嚼,把脸埋进碗里。
为了找话题我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收藏了很久的视频,“你看看这个,人家学校军训,吃饭之前都站立肃穆很久感恩粮食,多好。咱也得珍惜,不能忘了本来是吃不上饭的。”
她继续吃,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我伸出去的手只好又收回来。手机黑屏以后她说,“如果让你去军训,饿了很久肚子,又在大太阳底下累了一天,好不容易要有饭吃了,热乎乎的,却放在你跟前不让动,你就看着它慢慢变凉,耳朵里还得听那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演讲,你心里是会想我可一定要珍惜食物,还是会想话说完了没能不能赶紧给我饭吃?”
我没想到她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来反驳我,听起来像是一点也不服气,我有点不爽,“哦,按你这意思,他们做得不对了?”
她不说话。
她后妈赶紧给她打圆场,说孩子是觉得该吃饭的时候就得好好吃饭。我瞪着眼看她,这人本该顺着我说才对,怎么突然跳出来拂我面子。我又转头瞪女儿,但她不抬眼,看不见我,再瞪也只是自讨没趣,所以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又吃起饭来。
吃完饭我问是现在走还是再待一会儿,她说现在走。菜没吃完,叫人打了包,我要拿给她带回家吃,她说不要,你们带回去吧。
送到楼底下以后我总是让她拿上水果,那是接她之前在对面的超市里买的。除水果以外,有时候也带点别的东西一起给,比如别人送的茶叶啦,谁又给买的水杯啦什么的。但她总是只要水果。我说没事儿别客气,她说没客气,那些要了我也不会用的。我说好吧,这次我特意买了贵点的,你尝尝好吃不好吃。
后来她开始上英文课外班,非常贵,一期就要三千多块钱。那天我们在一层吃馅饼,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打算吃完就一起上去二楼,给她交下一期的学费。那边的接待老师看见我们,笑着对她说原来是你爸爸来了呀,然后拿出单子详细地给我介绍。我说你们再便宜一点,她说对不起我们这个不能还价的,我说这谁规定的,你们给我再便宜一点。
那老师脸色僵了,但还是笑,说先生您不要难为我们,我们真的不能还价的。活动优惠能给的都已经给您了,这已经是最低价了,要不您再考虑一下?
我仍然不甘心地僵持着,心想她总该耐不住挽留我,然而对方竟然也一直没有说话。我说再降降,降几百块我就付了,不然就算了。她说那您考虑一下吧,我们真的不能再降了。
可是我又不能真的算了,那样的话跟女儿没办法交代,最后还是交了钱。刚想要跟女儿大肆埋怨一番,发现已经找不到她了。
花钱也花得这么不舒坦,我厌厌地踩着楼梯。不过转念一想,她肯定会知道我交了钱,所以她会明白即使如此我还是交了钱,因为我爱她。
那次过年以后她再也没回去过。可是她已经长大了,已经无法被动摇,连打牌这种说辞也毫无作用。我年年自己回去,年年被爹娘盘问孩子怎么没跟着一起回来,是不是不想我们。我说怎么会呢,你也知道,现在压力大,她学习太忙了,实在回不来。
我仍然在柜子前虔诚地拜佛。到了夜里,拉下那个角落还结着蛛网的帐子,接上从城里带回来的电热毯,暖烘烘地睡了。梦里有颗石头问我,“是祈求的是佛,还是被求的是佛?”
我不明白,“当然被求的是佛,佛怎么会求人呢?”
石头向后滚,在视线里就像退回地平线缩成一个小点。在那遥远的黄昏的地平线之上,小小的几乎看不见了的石头忽然耸立起来,形成一尊大佛,被夕阳镀上金光。我不知怎么竟坐在隧道的列车里,向窗外看去,明明一片漆黑却好像能透过墙看见外面,向右看,那是一尊佛,在疾驰里逐渐向前,滚成一颗石头;又向左看,还是一尊佛,在疾驰里逐渐退后,也滚成一颗石头。
醒来以后正是清晨,不知远处什么人在冬雾里又唱起那句歌:若要成佛,须求人信你;若要求佛,把佛锁进柜子里。
女儿读高中时,突然在某个饭桌上说她抑郁了,刚去医院查过,要吃药。我其实还有点没转过弯来,问,“什么叫你抑郁了?”
“就是抑郁,抑郁症。”
“意思是有病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精神疾病。”
精神疾病,这四个字让我感觉有点好笑,它们听起来有点太严重了,像那种口吐白沫一会儿换一张脸的被关起来的疯子。
“你说还去医院查了?”
“对。”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去查了?”
“就是……就是总是状态非常低落,对世界没有兴趣,人没有力气。我的脑子是乱的,有的时候说不好话,看字也连不成句子。我想死。”
“哦。”我有点放心了,好像并没有那么严重,“你这不是还活着嘛,而且也挺有逻辑的。”
她似乎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听了我这句又止住了。我小心翼翼不要过分触动她的神经,但又觉得必须加以引导,于是作出开玩笑的态度,“你看,你这就是遗传了你妈妈,总是情绪很不稳定,想得太多。你不是从小就挺自命不凡的吗,什么都看不起,觉得自己翅膀够硬了,好像不用别人教自己就能飞了。但你还小嘛,需要大人教导的。你要是脚踏实地,多谦虚一点,多干点实事,就不会不高兴了。”
“我不是不高兴。”她说,“是动不了。”
我不理解什么叫动不了,“那你今天怎么出来的?”
我更加肯定这是她说得太夸张了,哪有什么不正常,她走得也挺好的。上菜了,开始吃饭,我有意截住这个话题,然而她又提起来。
“说真的,你不觉得一切都有问题吗?”
“什么有问题?”
“我没办法一条一条全摘出来,整个都有问题。”
我忍不住大笑,转头跟她后妈说,“你看,孩子就是孩子,就知道这问题那问题。”笑了一会儿以后我停下来,严肃地鼓鼓架势,“你听着,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问题都在自己心里,不要老是怨别人、怨环境。你要是用正面的视角来看,就什么都是善的,觉得一切都有问题,那是你的心太窄了。”
我真的在传授肺腑之言,曾经遇了大坎,本以为过不去了,靠着反复默念这些教诲才熬了过来。我看到她在发抖,死咬着嘴唇把杯子嗑在桌子上,就知道她像以前一样,听不进话。不过人总是没办法立刻接受的,醒悟需要时间,要给她这些时间。我语气变得更温和、更慈祥,决定先从不那么尖锐的地方入手,“这样吧,我改天给你带两罐玫瑰花来,你冲水喝,是解郁的。没事儿读读经,能帮助你更慈悲地生活,我看网上也有不少讲的,你休息的时候看看。”
“我已经说了,那个是精神疾病,它是有生理机制的,是身心交互的,是受外界影响的。玫瑰花怎么会管用呢,如果我就是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如果我就是身体出现了某些变化,玫瑰花怎么会管用呢?”
“你看,说了不要老是怪外界,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你怎么总是抓着那个病不放呢,就这么想得个病吗?我们那时候比你惨多了,没听说谁抑郁的,反倒是你们这代孩子,不缺吃不缺穿,父母含辛茹苦养大了,反而开始怪这个怪那个还要说自己有病了。就算是病,就算是,我能给你治好,你信吧?”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坚定地逼视着她。我坚信人的意志有能力改变一切,即使出身贫苦,即使受低看、遭冷眼,我仍然靠着自己闯出了一条路,过上了不错的生活。只可惜她没跟着我长大,没有耳濡目染,确实难以培养这些品德。我越想越后悔,当初说什么也不该把她交给她妈妈养。
我给自己倒一杯水,顺手想先给她倒,然而她把杯子护住了。我一个人咕咚咕咚地喝,喝着喝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越想越觉得可能这才是关键点,于是试探地问,“所以你的意思是要吃药吗?”
她有点犹豫,组织了一下语言。
“医生说最好是吃那个贵的,但太贵了,一个月要三千。我跟他说负担不了,他说还有便宜的,但我的药量不会太低,一个月也得四五百。再便宜的可能对我用处不大。”
这下我听明白了。要说吃药,我是不支持的,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病,更何况是药三分毒,伤身体。可是看她的样子仿佛不吃药不能了结。忽然我想起了她很小的时候,用油画棒画画要我夸奖,在电子琴上谱出人生的第一支歌,我多么骄傲啊,细心地把它们拍进手机里,可惜之后那个手机坏了,数据再也找不回来了。难道我不珍惜那么美好的一个小姑娘吗,难道我不心疼、不愧疚吗,我自问是不是真的怨我,没能把她教好,所以变成了这样?要说是她妈妈的错,可是我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让她妈妈教了,那不是我的责任吗?
也许是自责作祟,鬼使神差我竟然问她说,“实在不行,咱们吃那个三千块的?”
她哭了。我不停地递纸巾过去,纸团滚了一张桌子,恍惚间我有种幻觉,觉得她总是在哭,每一次吃饭都在哀哀地哭。从一大片白色里她眼睛红红地抬起脸来,露出一个很大的微笑,那是不知道多少年来她第一回冲我笑,那么好看、那么幸福。我忽然前所未有地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父亲,一个只要有女儿的笑脸,什么都可以不要的父亲。
她说“我肯定不会吃那么贵的药的,你放心。”
我说“玫瑰花也还是给你带一点,试试嘛,喝一喝又不会有什么坏处。”
不知道为什么,女儿说不想再跟我联系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她发了很长的文档陈说我的罪状,看得我眼晕,最后告诉我,虽然养老还是会养老,但此外的生活请各顾各的吧。我说我真是个不称职的遭人嫌弃的父亲,我是不是还是死了比较好;我告诉她境由心生,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不要怨天尤人,只要你正念充足就不会被干扰,你要致力于人生的修行。她回复我说“您搞错了,正是因为我没有怨天尤人,才能主动寻找解决的办法,才能打碎了一切又重新开始培养可能的善与美,才没有陷入黑暗的漩涡就此死掉,至少暂时还没。还是把您的话留给您自己吧。祝好。”
我以为还可以靠每月给生活费争取联系,但不久之后她连钱也不要了。我说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全都是你自己太执着看不清,长大了以后你就会明白,一切都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又说你收下吧,算我求你,就当是我借你的,我会继续好好学习该怎么样去理解你,你收下吧。可是她没有再回我。
再回到老家,我不敢告诉爹娘,也不敢拜佛。佛没有保佑我。既然不再保佑,我也不再在乎会不会跑掉,半夜里忍不住打开了柜子想要看看真身,可是并没有预想的佛像,不知道是已经跑了还是从来没有过,说是不知道,不过却像已经知道了。只有一块石头,下面压着许多照片,爹的、娘的、我的、前妻的、女儿的。这么一看,这柜子原来应当搁在灶那儿,还糊了一层防油烟的铝箔贴纸,在那贴纸微弱模糊的反光里我看见自己,心脏前挡着那颗石头,散落的照片压在一边,像刺穿心脏的刃或破裂的血。
再次把柜子锁起来,紧紧地。佛仍然隔着壁障对我微笑,我也微笑。
我看到了佛的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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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想起来,很小的时候,我曾见过佛的。
我们村人很少,大人少,小孩子更少。我们这些孩子凑在一起,大人们见了一定要停下来感叹一声,“可真是活着了啊”。我们不明白,“什么呀,什么呀”地追在屁股后头问,他们说,“知道是福气就够了。”
孩子长得稍大一点就免不了被套牢了去干活,所以,我们这些还不够大但已经满世界乱跑的小孩,总是尽情享受着这限时的快乐,没日没夜地结成一列爬着土路闲逛,从村东逛到村西。我们村有一条河,绕着民房,大家都叫它母亲河。不过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被认真对待的名字,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哪里的河都有个名字叫母亲河。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河竟都想要当母亲。这河窄窄的,不怎么流,灰暗浓稠得看不出颜色,女人们用那水洗衣服,越洗越肮脏,晒过以后就像发霉的肉干一样。村子里每个人都那么穿着,反正有穿的就不错了。如果井里泵不出水了,那时候大家也来打河里的水喝,即使烧开了也有股难闻的怪味,不过渴到那种程度,好不好喝也顾不得了。
这还不是那河最重要的用途。我们守在河边上,躲进旁边的树丛里,经常看见有人扔东西进去,通常是塑料袋或者塑料水盆,里面装着一团什么。要是用盆,就把水灌进去压满了,用塑料袋就装进水以后两边一穿一拽系起来。等人走后我们偷偷跟上去瞧,发现里面是个又丑又奇怪的小东西,像什么动物。
回家以后我去问,爹说那是小孩子。我无比惊讶,因为那就是说,他们不是什么别的动物,也不是怪物。我嫌恶地呕一声,吐了吐舌头。
“什么呀……我们不才是小孩子吗?”
“也是。你们就是从他们长起来的。”
更恶心了,一点儿也不想和那种东西被归为一类。我心想自己竟然也有那么丑的时候,还好长大了。
“那为什么他们到河里去了?”
“他们要去好地方。那条河是通向佛的怀抱的,佛会保佑他们,送他们去好地方。”
这话就像是坐在饭桌上,好不容易煮上那么一口白米就被眼睁睁地送进了爹嘴里,说爹要干活,好东西得给他吃。好东西给爹,好地方要给小怪物,我有点生气,怎么自己什么也捞不着。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去好地方?”
爹笑了,“你们在更好的地方。”
哦,如果是这样的话还说得过去。我怪自己脑子不拐弯,就算是好地方,要从那种河过去的能是什么好地方。想通了以后我暗自点头,又禁不住怜悯地刨根问底,“那为什么他们不能在更好的地方?”
“咱们不够吃。”末了又补上一句,“所以说是福气呀。”
原来是这样。就像好东西要留给爹吃,但我还是有东西吃,如果那些小怪物留下了,我就可能没有东西吃。“福气”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虽然我还是不太明白什么是“好地方”“更好的地方”,不过姑且也先记了下来。
“那,河里真的有佛吗?”
“河里?不是河里。你说的那是水鬼。”
“那佛在哪?”
“在河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我们能去河尽头看看佛吗?”
“你傻呀,佛是你看得见的吗?去了也看不到的。”
所以爹也没见过。我有些失望,本来以为爹懂得肯定比我多。爹还是教书的呢,连这都不知道。
“那我能看到什么?”
爹偏头想了想,“海吧,河流完了是海。”
“那海流完了呢?”
“海不会流完的,海就是海。”
我还没见过海,不过爹说得这么明白,他肯定见过。虽然在爹说没见过佛以后我已经有些怀疑了。海长什么样呢?这么听起来,应该是比河更大、更厉害的东西。不过,就我们这条河的凄惨样子,就算想象一下比它更厉害也实在不知道还能厉害到哪去。但至少我知道了,我们村的河流向海,佛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还想问,佛在海的哪里呢,但爹倚在床上小睡,不搭理我了。
临近正月,各处都在准备过年,不过那之前还有要准备的,就是百纳被和百家饭。每家每户拿一块碎布、一口粮食出来,合缝成一匹长方形薄被,再合煮出一碗饭,经选定的人运送到河边。那些人把百纳被浮到水面上抖七抖,又用碗底轻轻沾一沾水,把里面的粮食倒进河里。
我看着那碗饭咽口水,直到倒完了也还恋恋不舍。它们就那么漂在河面上,像泥地里的虫卵一样,越看越难受,感觉马上要飞出什么东西。我赶紧不看了,一转头发现那只碗搁在地上,已经有蚂蚁顺着破口爬了进去。
“爹,他们怎么不把碗一起扔进去呢?”
“碗是那么好糟蹋的东西吗,有几个够你扔的?”
说是这么说,不过那只碗谁也不会再用,就留在这里,等待下一次仪式。我问爹他们干这些都是什么意思,爹说,“就是让那些娃娃们吃好、穿好的意思。”
我听见大人们勾肩搭背地往回走,趿拉着拖鞋高高兴兴地说,这下可以过个好年了。
可是我没法过个好年,我心里痒痒,想要知道为什么这就能让那些娃娃们吃好穿好,想要知道海是什么样子,佛又是什么样子。于是趁着大人们都在忙活,我私下里集结了村里不多的几个孩子,问有没有人要跟我一起沿着河探险。
其实不想去的也会被我胁迫着去,不然他们肯定会被父母盘问,要是因为这个暴露了行踪,半路被抓走,险可就探不成了。于是我们纷纷收拾了小包裹,主要装水和吃的,聊胜于无的一点点,就踏上了征程。谁知道一路上也没什么好看的,河还是河,一点也没变过。无穷无尽的枯黄,地与河连成一片,看着看着就什么也分不清了,走了像是没走一样。起初我们还互相逗趣儿,你踢我一脚我打你一下,后来连那也变成了重复而模糊的一环,失去了边线,融化在日光里。
开始有人打退堂鼓,大家又累又饿,又没趣儿,一两个人提出要回,紧接着所有人都跟着要回,怎么也挽留不住。我想着可能确实没什么东西吧,可能爹是骗我的,可是又不甘心——这不是还没走到头嘛,还有路呢。于是,他们自己集结了一支小队,先行回去了,条件是把大人们拖住,不要让他们太快来抓我。
我独自一人继续走,小声念叨着“我不怕”“快走到了”。天渐渐黑了,路也看不清,好在地形很单调,连个岔路也没有,只要不踩进水里就行。冬日里很冷,但在这河边居然暖和,也可能是因为走路鼓舞了身体,入了夜都热得想把外套脱掉。可我不愿意脱,拿在手上不如穿在身上轻松些,于是就那么忍耐着热度,像体内点了炉子而外面是夏天。摸黑一直走,如同一块烧焦的碳因为惯性还在滚着,吃的喝的早都进了肚子,可还是饿,只好抓旁边的树叶吃。虽然渴急了,河水也仍然不愿意喝,那一股味儿哪怕走在边上都熏得晕人,更何况喝进嘴里。
走累了,就倚在旁边一棵树上睡了。梦里我看见爹来找我,拎着我的脖子大骂,在众人面前扒开我的屁股抽板子。我高喊“爹别打了疼”,几声以后把自己吓醒了,浑身汗涔涔的,赶紧试图把汗拢起来想喝,结果手一抹,皮肤干干的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风吹过去还是凉爽的。
好不容易完全睁开眼以后我站起来,在近身的岸边发现一只红色塑料盆,里面似乎没有灌多少水,一个小孩子面朝下趴着。它慢慢流,我就慢慢跟,也不觉得累了,速度相同,又一直盯着同一处,就像世界静止了似的。它停下,我也跟着停下,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走到河的尽头,移开眼睛,世界都是红色。
然而没有海,河到这里就断了。只有一个水潭,与河一样的粘稠浑浊,水面上漂着翻着许多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和塑料盆,红的、白的、更红和更白的。娃娃们硬的、软的、化了液体的、成了骨头的;离开载具只浸着水的、掀在岸边的、安详睡在盆里沉甸甸的、系在圆鼓鼓的袋子里气泡和云朵一样透透明轻飘飘的;萎缩的、正膨胀着的、起了鸡皮的;生白泡的、红彤彤的、灰绿绿的。所有的时间都由那河送下来,汇聚了,铺在一起,在尽头,在这不规则的水潭上互相挤撞,就像老人的碰碰车一样。它们荡出的每一条细小波纹都既扩散又升腾起一股臭气。已经黎明,然而这里还是很黑,那是对面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树干中间嵌一尊石佛,头被枝条盘卷着正正露出来。
那就是佛的庇佑吗?佛安然闭目,可是就连自己也被缠紧了束缚着一样,像一只被蜘蛛粘在网上捕获吞吃的虫。它镇守在潭前,石头的重量压住这片荒芜的土地和上面的所有死灵,树根汲取渗入地底的汁液,因充足的养分而枝繁叶茂,越发结实地盘绕着佛头。狂风吹过,如此岿然不动的树竟突然摇晃,且猛烈非常,甩动着把佛的脖子箍得越来越紧,树叶如琉璃叮当作响,像死灵的歌唱。死灵不会歌唱。背着天光,那勾勒了边缘的光圈和强烈的阴影使一切更加神秘甚至近于崇高。我感到这里就像一切的源头,河水不是断流于此,而是出于此、歇于此,又回转而出。
我转头往回跑,爹果然骗我。我要告诉爹,这里没有海,人可以看见佛。
可是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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