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

        2022/7/1

我有个guilty pleasure，是撕手指背的皮肤。就像看恐怖片一样，有时候为了确认存在就需要一点刺激。当然可以喝酒、自残、性放纵，但我的身体那么努力地支撑我活着，我也狠不下心对它太残忍。最后我终于找到了手指背，它太完美了，那么轻微的疼痛感，愈合得也快，疤痕由粉变成浅褐，重新连接上周围的皮肤。于是我的手翻过来有明晃晃的十个疤，从刚破裂到即将弥合什么状态都有。真的，除了有点难看以外没什么不好。

但是被人看到还是会缩一下，撒个谎瞒过去，比如不小心磕到了。反正没那么多人真的在乎，只是因为不太正常被注意到了而已。

光明地把我的手放在阳光下吧，我的疤痕也是我啊。

2022/7/2

一只受伤的手浸在影子里，红色的残破的皮鼓起圆乎乎的薄气泡又接连破掉，像沸腾的水。破裂后是一片光滑的新生，一旁的妇女撩起了影子淋在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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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躯干如图层覆合却朝向相反，因此我的肩胛骨邻近她的乳房，她的腹贴着我的腰窝。我们脚后跟并在一起，一对脚尖向外而另一对向里。我们背对着做手臂环抱的芭蕾舞姿，我们一起跳舞时像两只蝴蝶被胶丝牵在一起。我亲吻她的发，眼里是温柔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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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尚有阳光的地方有一座鱼的游乐园。长方体的透明果冻质地，仿佛和水融为一体，但光与声音传到这里就开始扭转变换，像滑梯、旋转木马或万花筒。鱼游进果冻的样子就像沉入树脂，它们在异样的光照下散射、模糊又复原，它们连成彩线又化成光点。果冻里没有水的流液与阻力，鱼们沉成石头又飞作风筝，鳞片在弹跳里纷坠又在另一次滑翔里粘黏。钻出果冻的海底静穆而幽暗，一尾鱼停住，好奇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果冻，有了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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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青紫色的眼睛，严重斜视，不知看向哪里。它使人怀疑这女人是失眠了至少十天，又筋疲力竭地被丈夫揍了一顿，转过头来仍然温和地走在街上，拎着一袋烧饼，想着孩子。

2022/7/4

刚刚拿快递上电梯，一个快递盒掉下来，匆匆跑进电梯的外卖员喊“姑娘快递掉了，赶紧捡没事儿我等着你”。进电梯之后他又讲，“唉你要是拿个袋子就方便多了”。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突然拥有此生最温柔甜美的声音。心脏把部分的律动藏在声音里。然后想起我之前写：

“心脏是梦中的咽喉，心跳是嘶吼的声波，所以思维的破洞是上下张裂的嘴唇，在每一个梦境里无声狂啸。”

2022/7/7

门头吊着的鸟儿 

摇摇，在墙上 

像昏倒之前，千万个交叠抽帧的晃影 

像一个黄金时代的吻， 

鼓胀身体 

它真的飞起来了

一份智力障碍的作文 

一点五倍大的字体 

他想写，  “在我身上”；

 “上我的身”，  但写成。 

附身的恐惧，切肤的色情 

还有令人胆战的俏皮 

但，“在我身上” 

里人们的脑子

画成栗子的椭圆，被 

指导老师握住 

“起笔的助跑道是一条切线” 

墨水奔跑、加速、涂鸦意识 

从空调吹进夜晚的 

我真的飞起来了

2022/7/8

你见过凌晨一点的麦当劳吗。

没喝咖啡但跑出来聊天熬过了零点，现在不想回家，打算待到早晨。残留口红的餐巾纸还团在桌面上，对面的朋友已经离开，露出隔座的鸡冠头男人。他看起来很困，年轻的脸百无聊赖地耷下来，抱着手臂蜷着眼睛抖腿。送货工人和夜班店员是这间店活着的信号，我支着耳朵，听空调冷气的声音。

那个男人大概也是。深夜坐在这里的人不可能失去感受力，不然太无聊了，无聊到无可忍受。我还记得在他之前坐那儿的是个老人，塞着耳机，衣服破烂，总用有些猥琐的眼睛回头瞟我。但那种猥琐仿佛出于贫苦的老年，我不回应，只是有时悄悄看向窗外，看他撇下包裹，站在夜里。

——现在屋里太亮，看向窗外也只能看到我的倒影。男人摩擦嘴唇自言自语，像老人也自言自语，只是声音更大，更旁若无人。我也自言自语，只是在心里，在涂抹口红的餐巾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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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感到心脏如此强烈地颤抖，它火热热地发冷。那是一种被巧言令色强暴的麻木与绝望，像房思琪越过老师的肩膀，望向起伏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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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从光区进入暗区，眼睛会无法适应，于是刚刚走进昏黑的卫生间洗手，一抬头，看见头发吊着一张纯黑色的脸。等待五官生长的时间里我听着流水声，仿佛是它把我的起伏冲刷干净。

2022/7/9

从云下破出的太阳好像一盏煤气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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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经常不自觉地浸在环境的声音里，半梦半醒之间的漂浮感，像浮在死海上。现在，近午的蝉响大片涌来，混合车辆防盗声、大型机器施工声、中年男人粗粝的声音和偶尔的鸟叫。它们把我带回某个幼年，叫卖烧饼的小巷和别人家阴凉的房间里，我的心脏被细细切成臊子，在锅铲和烧红的铁锅底之间嘶嘶作响。

2022/7/10

昨天的梦里，一个男人在我的脸上雕刻花纹，使用一把锋利小刀。他只是为了更有趣地虐待我，虐待那个拒不服从，宁肯以血淋淋的死来逃脱束缚的我。就像我曾经说过，“刀不是用来一击致命的，是用来玩的”，因为死亡边缘美丽的游荡是一种艺术——现在我被迫陷入艺术里了：不同的入刀角度，不同的走向，挑起的皮肉像面包割纹，我们称为“耳朵”。

于是右边接着左边，两半脸分别负担这神圣的凌辱，在几乎晕厥的疼痛里我仰起头，感到一张乐谱降下来融在脸上，像餐巾纸那样柔软轻盈。音乐在皮肤上流淌。溢出的血液是五线谱和音符，它们永无餍足地扩张自己的边界，用以接纳从内向外蒸腾胀破的呐喊。

持刀的就是我，我与一切对象的关系最终都是自己的寄托。鲜艳的痛觉从梦境溢出成为清醒，可是没关系，至少梦破之前，我摸到了鲸。

2022/7/11

看社会新闻，看关注的人们的生活，每一个灵魂都在发疯，每一段关系都只有孤独。然后我坐在车站听蝉响，希望他们大声点，再大声点，把所有的汽车发动机压过去，把所有的滚水压过去，把酷热压过去，把傲慢的人类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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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薄而脆弱的干涸土地，表面龟裂的沙土给人危险的安全，由于那之下暗示的历久沉积。然而那土地只是一层等待偷窥者捅破的窗纸。当勇敢的冒险者踏上一只脚，薄膜一样破开的饱满空洞吞咽你，在暗如宇宙的黑色空气中你看不见任何东西，却不知道是真的空无一物，还是坠入时被沙迷瞎了眼睛。

柔软的，卫护的，被野蛮地痴迷着的处女膜。传说能致盲的无花果的白液。簇新的快递纸箱和商品包装盒。一切崭新而破旧的，为了被毁坏而出现的，都是我。

2022/7/14

两支脑袋，一片一片梦被夹起来。

2022/7/16

花束已经干成枯草颜色，还是立在大玻璃瓶里，像树。有时候会想要不要换一束新花，但并不真的愿意。那个收缩的卷曲、脆韧的质地，还有暗调下谦逊的粉与黄，是让人生畏而颤抖的。我怎么敢处置这种美，尤其是我竟然真的有这个权力。

它在，所以鲜艳是一种残忍。如果真的要让它离开，也许只有找一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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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有个烧烤店。每次走过，都会想起有一天夜里，偶然抬头看见它坏掉一半的“烧烤”灯牌——只有一个“烧”字，明灭着幽暗的红光，像雨里一场烧不尽的火。

2022/7/18

骄傲的苹果皮靴子先生 

七块五一斤 

欢迎您再次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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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的水果 

即将 

倾斜—— 

厚塑料袋于是 

一穗穗 

炮竹似的 

省略号似的 

在时间身上 摩挲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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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下雨 

一边收拾积木 

那哭叫着重新搭起的 

是已焦烂的春的坟墓 

空气再次收缩 

乐曲撤掉回音 

地板上的尘埃 

潮湿 发软

2022/7/19

楼下的男人们咆哮出巨人，狂躁的叫骂声如山崩般轰成一座，听不见一块石头的声音。近处蛐蛐儿鸣唱，纤细地。 

无情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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溅开的酒瓶是浸满了毒的星星。

2022/7/22

突然感觉自己是红白格纹布缝起来的棉花玩偶，长长一条，看不出形状。没有小孩子，只有我躺在床上，等待塑料鼻子慢慢熔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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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学微机课上玩过一个密室逃脱游戏。解完谜题之后，钥匙从管道传下来，只要开门就能胜利。但我把钥匙传了回去，只是想看看这样做的结果如何。不一会儿果然又有东西传回来。我点开看，是一张纸条：

“你再也出不去了。”

当时一种无可描述的绝望感摇晃了我的整个身体。我盯着屏幕，看一个陌生并将永远陌生的空间，拒绝我的意志，囚禁我的肉身。它隔绝空间和时间，隔绝生死的界限，在这里我永远无法被接纳，我的所有触手都将因不可到达而无头苍蝇一般失去终点。它把人献祭给永恒的长夜，而人甚至感知不到夜，只有白炽灯亮着，永恒的白天。 

没有希望了。它们诡异而整洁地扭曲着，像塑封膜紧紧包裹着我。密封机吸干净空气，我将在真空里活生生地死去，甚至没有余地让我闭上眼睛。死前最后的走马灯里将只有一个片段在循环：我把钥匙传了回去，它说，你永远出不去了。是我说的，是我。你看到我的嘴唇了吗？

2022/7/25

我就是那种从玻璃缸里跳出去然后死掉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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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太累了，居然在游乐园的椅子上睡着了。管理员先生摇摇他的肩膀，轻轻地说，“先生，我们要闭园了”。他睁开眼，仰头看淌过的灰蓝色的夜空，星光流过他的额头，滴在他的睫毛上。从那光晕里红色的气球飘摇——气球在手里呢，拿气球的小孩子却不见了。

他仿佛听见孩子的哭声。

爸爸在夜空下飞快地跑，脚步声咚咚敲开游乐园的梦。转了一天的木马好不容易睡个好觉，这时候烦躁地醒来，却连眼都睁不开了；鬼屋黑洞洞得瘆人，他打一个哆嗦，好像被涌出来夜行的鬼魂擒住似的。朦胧的淡光下，地上影子缺了一个，他恐惧地发现，管理员先生不见了。

吱呀吱呀的声音响着。

他害怕但还是打算去看看。远远地，秋千摆得高而有力，然而上面却没有半个人影。爸爸的腿开始打颤了，一定是鬼，他想。他屏住呼吸，挪两步、再挪两步，像是浑身麻了似的。现在他总算看清楚了，借着星光：是管理员先生，把他的红帽子取下来放在秋千座椅上，轻轻推着陪它玩儿呢。

他忽然也想荡秋千了。但孩子不在，荡也荡得害怕，他于是转身又开始快快地跑。跑过了摩天轮，跑过了水上乐园，跑过了还留着冰淇淋香气的贩卖车，红色的气球一颠一颠紧随其后，怕再慢一点，自己就要断了。

孩子在哪儿呢？爸爸跑不动了，天天坐办公室的人哪能跑这么久！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尘土扑起来，现在气球比他高更多了，得意地摇头晃脑。模糊连绵的声音飘过来，不是孩子的哭声，也不是管理员先生的秋千声，是什么呢？

爸爸拽着气球爬起来。四周看一看，原来已经跑到海盗船这里了。他仔细地检查，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视线：那是船尾缩着的小小一个黑影，甚至不用仔细瞧都知道，那可不就是他的小孩子！孩子斜着身子，枕着椅背酣睡。船轻轻、轻轻地摇，摇得听不见声响，就像浮在静水上，就像在摇篮里一样。模糊连绵的声音飘进爸爸的耳朵里，夜的晚安曲，沿着船的轮廓流淌。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爸爸警觉地回头，看见管理员先生气喘吁吁，拎着坐够了秋千的红帽子跟过来了。他撑着膝盖喘两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就被爸爸嘘成一个叹息。于是，呼吸声间着晚安曲，在安静里安静地合奏着。管理员先生戴上他的红帽子，沉默地，爸爸松开他的手，红气球投入风的怀抱，飞到梦里去了。

孩子伸了伸手。

“晚安。”孩子说。

2022/7/27

陷在病痛里的时候不觉得，舒服点才突然闻见这脏绿色的空气，疾病、呕吐物、腐烂和尸体的气息。抬起腿左右看看，它昨天还像是灌满了醋似的，今天已经被蚀掉，死人的腿。汗水昆虫一样蠕动进眼睛里，杀出酥酥的气泡感，就像舌头长在视网膜上而它是汽水。我在汽水里浮沉。

我的胸腹有一整片海。

梦还陪着，或者说是趁虚而入。你知道人在生病的时候就会格外怀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支撑我熬下去，是什么让我还不能死掉。我被全然的清醒和全然的睡眠拒之门外了。只好投奔虚无的梦境，可悲地，血色的但居然是最后的避难所。它揭露我的懦弱，却也再次帮我逃到天上。它替我流了许多眼泪，声嘶力竭到至今还握不住颤抖的心脏，“我不想去学校，不想去任何地方。”“……但也不想回家。”

但还能怎么样呢，脑袋一片空白的时刻人只能纯洁，连将手掐在脖子上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刻人只能温柔。拥抱粗糙的身体，团成一颗小星球，陷入枕头的我在宇宙的呼吸里起伏。

2022/7/29

我们 

亲吻嘴唇却吻不上微笑 

爱抚身体却抚不到赤裸 

鸟儿羽毛的颤抖 

抖出羽毛 

正如我的皱眉 

皱出眉头

2022/7/30

折过崖边 

泄下一匹水 

在半空冻结

波浪的边沿 

横向延伸 

在时间中止之处 

消融新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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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皮肤越过重洋 

被动物披起来 

当作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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铲开她的小腹 

埋一条 

婴儿的手臂 

替我们探索世界 

再撕开 潮湿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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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喊了梦话，一回神已经坐在夜里。夜好安静，从半开的衣柜里排出来，从镜子的半开的衣柜里排出去，里外展开，像污水织就的斗篷，裹了我便渡去黑市里。散尽身家性命的赌博把我压在牌下，每输一局就烙一颗耻辱的斑点。它自己会繁殖、蔓延，输一次，输一辈子。

他们得逞后就笑着将我推出去。从下而上，斑点终于遮向五官。我闭上双眼，眼皮绽开灰黑的花，唇色熟成浓烟逸散，焦糖的炙烤香气。它钻进耳道和喉咙，铺开一条黑色的路，我踩上去，终于把自己走入夜里。我是夜，我是污水，我是绒布上永输的牌局。好安静。你还在吗？我感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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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上就要疯掉的时刻我总会听见意识说“别哭”，几乎成了条件反射。我其实讨厌这句话，也并没想哭，可是脑子就这样说了，好像这是能安慰我的唯一方式。有没有作用呢，不知道，只是感到陪伴和加倍的孤独。它会一直说，直到我厌烦，然后参与意识，主动中止。

“别哭”，它说，“……最后一句”。

2022/7/31

我姥的小手绢有点不行了，想要条新的。我妈说姥姥就想要老式的那种，软软薄薄小小的。我翻遍了淘宝也找不到合适的，最后找了家手工定制了两条，虽然都很朴素不够好看但至少质感和功能都很够！ 

 就是很贵……在我姥心里估计手帕也就两块钱一条，这两条定制一共快一百了。 

然后我跟我妈讲小话，“到时候你就说这两条挺贵的，大概十几块吧，显得真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