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

        2022/11/4

昨晚的梦是嫉妒。所有的爱意都在梦里,告诉我什么是心动和暧昧,什么是性吸引力和化学反应,给我被呵护的温柔与爱而不得的痛苦。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在现实里体验一次,也许到最后我真的会成为一个只能在梦里爱的人。

今晚的梦会是什么呢。


2022/11/5

感觉左脑长出了松枝。


2022/11/6

当说“等我准备好”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准备好,那只是一种逃避的等待,一种拖延和胆怯。我在训练自己面对一切,也能理解别人和我共有的懦弱,但我至少需要能够面对懦弱的诚实,而不是用诚实来隐藏懦弱。


2022/11/7

冰箱


如何进食?

        用眼睛,看周围食物的消失

        用耳朵,隔着墙壁

        听他们饱餐的声音

如何排泄?

        忍耐,或者就地解决

        替人类和谐的

        是粪便和尿液

如何清醒?

        在寒冷里发抖

        直到热量无法支持肌肉

如何睡眠?

        隔着薄膜窒息

        周身捆起呼出的潮气


他们把我从地里拔起

说放进冰箱是为了活得更长

他们撕了我的睡衣

说寒冷是为了保持健康


如何进食?

        吃你的邻居

        要么活活饿死

如何排泄?

        从哪里进也从哪里出

        把喉当作肛门和尿道口

如何清醒?

        找一只枕头

        为了不要睡着;找一条绳子

        为了在想闭眼时,可以稍作停留

如何睡眠?

        只要等待

        杀光了细菌

        永夜就跟在后头


他们嫌恶地捏起被遗忘的

在垃圾桶里,我们从彼此口中呼吸


污浊的热气

                好柔软


2022/11/9

把胳膊支在打面机跟前,看着面团在绞杀中旋转。白色迷惑了我,我睁着双眼却逐渐失去了视线,只有无限放大的机械隆隆声刺穿耳膜。

恍然间我仿佛站在一间巨型工厂里,四周密密地挤满了通天的机器和守在一旁的人,我也跟着在动作,呼吸因为跟不上嘈杂的节奏而茫然地躲回肺里。然后那些机器突然消失,如同隐去一个图层,仍然存在着,只是看不见了。

于是这个图层里我们仍然在动作,对着灰黑冰冷的空气。我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每一个动作都推动着精确的时间进行,让人感到一种荒谬的恐惧:明明什么也没有却仍然无法控制,无法停止;明明什么也没有却怎么还能听到那些声音,高楼一样挡住了一切的,几乎把手从耳道伸进去直通到心脏并将其摔向胸口的机器巨响。

在超载的颤抖里有一瞬的安宁,在那个缝隙里,我的身体也那么寂静,这广阔的坚硬沙漠甚至连风也没有一缕。

声音停了,人好像整个软下来。我抚摸着自己的乳房、腰腹和大腿,感到一种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柔软,好像那能对抗某种坚硬。可是那些坚硬根本也已经长在身体里了,就像隔着脂肪的骨头,那么有力,却恨不能割开一道口子抽它们出来。

一些细丝从骨头里伸出来,牵着我向内收紧。


2022/11/11

为什么人总是可以对一切都温柔,却唯独对爱自己的人残忍。在这个链条里每个人都只能得到痛苦,为了不痛苦就毁坏自己或者抽身走向真空的孤独。那种像纽扣一样的感情我一次也没有见过,甚至也想象不出来。

人总是被教导真正的爱是不求回报的。我不觉得有人真的可以做到,也许仅仅是爱你和爱那个爱你的自己到底哪个更多一点。很小就明白了这件事,于是一直质问自己的感情,最后耻于拿出手。我会想自己双手捧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爱呢,还是一团喷上颜色和香味的空气,手一散就只有空无。

总觉得只有实实在在的关系才能给我答案,总觉得很累了。


2022/11/13

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隔绝光与氧气,像新娘

披上头纱,一场盲目而窒息的婚礼。

隔壁的隔壁的床上那一位新娘,衰老,坚定,她的眼睛

透过绿色,守护经年的光阴。


寒冬的雾气弥漫,行人戴上绒帽和围巾,

只留一双睡眼,望着红绿灯。手缩在口袋里。

临街的临街的水泥地上那一位新娘,僵硬,柔软。

给她披上白纱的,是冬天。

她冰凉的爱侣。


南半球的鱼和我们一同步入欢宴,这世界的

每一秒钟,都是一场盛大的集体婚礼。

-

那天我去英文课外班,老师说有股腥气。

我们每个人都伸出胳膊给她闻闻看,可是她

什么也没闻出来。

那是海洋的气息,发酵的气息,腐烂的气息,

只好若无其事,课上了一整晚。

但没做万圣节彩蛋。

后来我打开装书的织布袋,发现两只

烂掉的生鸡蛋。是我,那未出生就化作一滩烂水的小鸡,是生命,

从死亡里也要伸出手来。


人们感到奇怪。但他们闻闻我,

什么也没闻出来。

-

下午读书的时候忽然被扯进一种高浓度的感觉里。那是我的脉络,从小到大永无止境的失重感,放大数十倍以让我细看它的面孔。我曾用许多烂俗的词语来形容,比如异乡旅店,旧址重逢;悬在半空的飞鸟,脱离手腕的气球;宇宙的太空人,海洋的一叶舟;临死回望的走马灯,终将结束的黄粱梦。比如。

然而今天那张面孔有另外的名字。它是失去和死亡。就像亲人或挚爱忽然离世,我不难过,在墓前也没话可说。然而现实告诉我有什么失去了,世界变得令人厌恶,艺术显得做作,一切都那么恶心,但我却不得不借此活下去。就像失去了某些记忆但怎么也找不回来,就像高潮之前那个不断迫近却怎么也到不了的挣扎。我丢了什么东西而不停地寻找它。

可是如果真的有过,有过挚爱和亲人,有过可失去的记忆,有过高潮。但没有。所以死亡是双重的死亡,失去是双重的失去:它被否定,又发现并不存在什么可被否定。而我就生长在这之上。

那么之前寻找亲密的行为就变得无比徒劳。我的世界在孤寂之上,极强盛的生命力使我扒住悬崖,为了不坠向更显明但同样令人恐惧的死亡。


2022/11/18

虽然很荒诞,但我总觉得自己的时间尺度不太一样。在分秒时天里我感受到的却像是百年千年,那是东方,是禅,一切都会消逝,只有笛声仍然悠远。

但也许只是太躲在自己的躯壳里,渐渐渐渐造就了一个隔绝的私密的桃花源。山中待一日,世上已百年,我活在身上就像身在山中。

这是真真正正的浮生,我感觉到梦。


2022/11/19

居然梦到你了。

“本来能发展为爱的,最后居然只有不齿。”

在梦里我这样说。醒来打字在屏幕上,触目惊心到有点荒唐。

-

痛苦到感觉血管在痉挛。

我抱着一块巨石浮在水面上。那些圆润饱满的忽然冒起气泡,充满张力的迷宫皱缩成软木塞的孔洞,被子在扎我。

黑夜里我手脚难安。


2022/11/20

梦里我睡在高原,一处狭窄的高凸平台,视野灰蒙却宽广。我看到雏鹰,小心翼翼地向它们伸手示好;我看到蛇。

恐惧使我喊来了负责这片高原的人。我说,蛇。他说没关系。我说蛇吞了蛋。他神情严肃起来,因为那意味着有人将被袭击,很有可能是我。于是他攥死了那条蛇,我不忘回头看一看雏鹰和鸟蛋。

可是还没有结束,我在一次奔跑中不慎进入攀墙的蛇的领地,它像一条蜈蚣,有致密的纤细的足,缓缓从墙上脱下来,势若山崩。我拼命往回跑,足们在空中欢腾地追逐。我还是被抓住了。无数的足如同铁质发夹,慢慢环抱我,箍着我,越向上越紧,直至头颅。那人已在战斗,吼叫着“不要让它压爆你的眼球”。是啊,眼球。我这才注意到它像果冻一样柔软富有弹性,即将挤出眼眶崩开眼皮。

闭眼,闭眼。把眼皮当作防御的门和密封的盖子,挡住岩浆涌动。拥在我身上的足丝丝蠕动着,好恶心,忽然想到自己消化道内的神经,是否就像这样享用着猎物。

 世界变得好安宁,什么也看不清,没有稳定,像喝醉了酒。意识再也无法聚焦,身体淌着蜜。恍惚中一个声音要我睁眼。

没有人相信我险些被一条蜈蚣蛇吃掉。我也怀疑,好想看看自己的眼睛。

-

反刍自己死去的皮

我爱你

但是宇宙在唱歌


2022/11/21

擦拭刚洗净的玻璃罐子,它忽然发出婴儿的啼哭,在我手中断断续续。属于心脏的握力不断加压,胃液上涌着,浸没了面部的骨骼。我感到这里躺满了我流产的婴儿。我擦拭,水滴落下来是他们未出生的泪,词语哽在那些幼嫩的嗓子里,在声带结成石头。窗外有幼犬遥遥叫唤,有鸡啼鸣,雾紫的凌晨每一框灯光都像孩子的眼睛,望着我,凌辱我的肉身。

我空落落的身心是否属于一个流产的母亲。是否我已被自己的子宫包围,在那些破碎的魂灵里成为自己唯一还活着的孩子。是否我挣扎的话语注定无法脱离混沌而清晰,因为在它们湿掉的时刻,水痕已像一双泪眼,使我只能模糊地辨认这个并非故乡的世界。


2022/11/22

我的胃从很久以前就开出一朵黑色的花,不是扎根抽茎,而是直接滋生出花盘,再张开环绕的瓣。就像一块补丁兜住了破口,像一朵腐烂的溃疡。食物进入身体,拥挤或伶仃,然而什么都无法被吸收。它们只能不停地碰触那朵黑色的花,然后胶化成一只气球。它们膨胀,挤压出疼痛、虚冷的汗,以及指甲划过漆皮的声响。它们爆裂,最终化作残破的脓液流出。

我无法再想,因为头脑也开始开出黑色的花。图像和词语经过我,音乐经过我,经过的越多,越痛苦,明知留不下什么却仍然不得不为了生存而摄取。一天天无望地消耗着,等待它越开越繁美艳丽,终于也流出了我。


2022/11/23

风啊,在坑洼的人间揉搓得满是褶皱。它附在谁脸上贴成一张衰老的皮肤,晒过太阳,发过呓语。等人死了,有时竟不能完全揭掉,像残留的双面胶,于是就褐化进去,有时,在夜里,悄悄变化成植物或动物的颜色。

风的遗迹是死掉的人唯一还活着的地方。

然后它被搅打成粉末,跃进火里,借烟雾升腾,熔回流连的飘扬的风。

-

我的胸腔根本是片黑森林,隧道一样幽深,从气管通进去就再也出不来。泥土、草本、皮革、菌菇和动物皮毛的气息,枝叶一摇晃就密密地抖抖地扎人,像笑得乱颤,连线条都软。可是日日行走在里面,有时也只看见一片黑了,虚无是一张滑翔伞抱紧我高高地荡下来,毫无动感,只有静谧,永恒的空悬。


2023/11/25

真的很讨厌午后的阳光,感觉脑袋沉重又迟钝,身体像独自烧在一场大火里,连尖叫都没有力气的焦灼的孤独。安静,死寂,你甚至能听见空气的电流声,然而天又是明晃晃的,比夜晚还要恐怖。想想看,午后的火在白日里甚至那么不显眼,光把毫无知觉的人们静悄悄地捂死,温暖的焦糖气息,甜美得像一场梦。

奶油一样融化的白花花的油脂。我宁愿死于尖叫和灰烬。


2022/11/28

若白纸化作空气

空气将成为白纸

我们的每一口呼吸都是

音符 牵起手

唱起铺天盖地的魂灵


2022/11/29

昨天洗澡的时候,脑子里一直重复着几句诗: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

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

麻姑垂两鬓,一半已成霜。

天公见玉女,大笑亿千场。

小时候读到这里,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震撼,仿佛看见听见天界的神仙们欢笑宴饮着度过了久长、久长的时间。持续了千万年的笑声仍然是笑声吗?那样浩浩荡荡的热闹,笼盖四野的纵乐,为什么其中却有宴席过后杯盘狼藉的落寞?

我望着天空,感到天上有只眼睛在看我。安宁柔软到令人难过的目光,从我眼里滴出了祂的眼泪。我无法提问,天上是否也有亿千场大哭,轻易填满了几十或一百年的苦痛,到了那里是否仍然能填满百年千年。我无法提问,因为祂在那一刻把眼泪给了我,于是祂微笑,而我在爱着。


2022/11/30

昨天的梦仍然是大逃杀。有人被赶到一片森林里,一个女人高喊“快点找”,找什么呢,“不知道,但是找不到就得死”。周围登时出现许多稻草人一样的追捕者,避开一个就迎上另一个。他们把人压在身下。

我记得有五个女人成为红色。一个挂在高高的树枝上,像一件衣服;一个成为夜空中托起月亮的红云;一个是血水溶在海水里,从深处将前来追捕的人拖下去,盐杀伤口的痛楚在波浪里嘶鸣。

还有两个怎么也记不起来,不知怎么的有点心生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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