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4月

        2023/4/1

我能不能钻进去?

能否看到你的心

是淡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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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朵絮从眼前直直沉到脚尖了,这么多絮怎么只有你这么沉重呢。


2023/4/2

在咖啡馆边喝咖啡兑酒边听店主和客人聊天,心情很糟。于是发呆,看到杯底的泡沫圆圆的,一团一团向下滑落,就像下雪一样。


2023/4/4

在燃烧……

我抱着自己像摸一头动物。


2023/4/6

 最近左腿简直像断了一样,昨天到了在床上躺着都不能稍动一动的地步,整个身体的神经都共振着在疼。可是我感到非常幸福。就像当时新冠期持续高烧,我非常幸福。

因为这些疼痛看得见、可以被理解。我有理由放任自己睡下一整天,不必担心洗漱和所谓生活的意义,一心只去面对病痛,说我要撑过去。每动一下我都会夸奖自己:实在是好了不起。可是精神上的病痛看不见、无可理解。我该怎么解释我真的动不了但四肢健全,真的无法生活但没有灾祸。所以身体的痛苦一退去,我将再次返回那种境地。有时候很恶毒地想,还不如得了绝症,未必更难受些。

在身体的疼痛里我骂人,每一个尖锐的声音都像是杀戮,抵抗着迸发着生命。在精神的疼痛里我骂不了任何。黑暗里全是影子,无法完整地摘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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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抑郁与酸面包


酵母养了快整一年了。稍写几笔,祝它生日快乐,也送给我自己。

我的抑郁质仿佛与生俱来。小时候似乎雷厉风行、会办事、有人缘、成绩好,却只在面子上,里子全是反的。为了顺应这种优秀,活着就是消耗,再加上本来就体弱多病、敏感多思,最后活成了一条燃烧的波浪:初三休学大半年直接中考;高三休一年,复学后受不住又在家一年,直接高考;大一休一年,仍受不住,退了学。我无法阅读和思考,字都连不成篇。我去医院的路迈一步都累得要哭出来,我没有力气。

那期间我把自己关在小黑屋子里。或者独自走在街头,提防别人的目光,以为在疑惑我怎么没在应该在的位置。但也是在那期间,我重新捡回自己已经失去的读写能力,在离开了考试以后,我终于又拥有了中文。虽然还不完全。我开始重新自我教育,甚至去面对了家庭问题——我选择了我的家人。

可是生命力消失了就是消失了,要蓄回来实在是好不容易。每天反复担心自己是不是忘记吃药,每个月赶着时间去开药,既不能太早,要隔固定的时间才允许开下一次的分量;又不能太晚,没药吃的戒断反应实在严重得无法想象。其余时间就神游在床上。我宽慰自己说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最严重的时期,我甚至无法维持正常的生理需求,现在我可是能每天洗漱吃饭呢。

在这个状态下,就是在大一休学期间,我接触到了酸面包。也许因为面包不像点心,时间才是它最大的助力,最该做的是等待,刚好适合一个行动力缺失的我。于是为了培养点对生活的热情,我在经历了几个月的心理斗争以后,搬回一台一百块钱的二手烤箱,养起了酵种,做起了面包。我酵母喂得很勤,一比三的比例一天要喂三回,分别是早上六点、下午两点和晚上十点,几乎可以说是我起它也起,我睡它也睡。没有心力养植物动物,这么个生命我总不能辜负,怀着这种心情,作息居然逐渐规律起来,也多少能够动上一动。于是陆陆续续买了几十本食物书面包书来读,虽然做不得那些花样,学学理论知识也很好。甚至还为它购置了发酵箱,首先是只能加热的那种,到了夏天终于不够,只好又买了一只可制冷的车载小冰箱。四季常温、三餐定时,我总是对它说,你过得比我还健康。

然后呢?

事情并没有变好。

常年陷在这种状态里,我不能不思考将来。要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呢?妈妈给花的钱,什么时候才能换成我给她花呢?虽然明白连活着都已经如此挣扎,想这些事情毫无益处,可是不能不想。于是想到酸面包,要不卖这个吧,毕竟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够做的事情了。调整酵种方式、酵种比例、盐量、手法,可是始终觉得不够,更恐怖的是,我发现自己脑子里全都是该怎么拿它赚钱:够不够水平卖,有没有受众,有没有本金,有没有抵抗亏空的本事。它变成了负担。

妈妈告诉我没关系,喜欢就先做着,别想那么多。你不高兴,面包也不会好吃的。是这样,可是因为这种体贴,我更加难过了。活到现在我咬着牙一秒钟一秒钟地熬过来,每一步我都没有后悔过,可是正因如此我甚至没有借口。再来一次也是这样,那是不是干脆不要存在比较好。我好辜负家人。

问题在于我对世界没有愿望,我对生活没有愿望。

酵种还是在喂,面包还是在做。酸面包很好,发酵食物有自己的生命,即使出炉后,放置在室温下,味道也每一天都在变化。我没有力气吃饭,这时候每次切一两片面包下来,一半常温,一半复烤,就拥有了天数乘以二种的变化的风味。像香水一样,隔着瓶子的味道,在试香纸上、皮肤上、不同人的皮肤上、同一个人的不同皮肤上的味道,在不同空气里的味道,全都不一样。那个细微的差异真的好美丽,时间好美丽。

我只是不懂为什么自己在这样的时间里如此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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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睡觉,闭上眼突然出现一句“一任长山乐,心经未两出”。然后我开始思考这句到底什么意思。


2023/4/8

醒着就会很想吃东西。胃像沙漏一样,食物一口一口塞进去,好像时间也跟着走了。等到满的不能再满,才发现人为干预的时间是不流动的,它们只会挤在一起,使我更加不能消化。也只能如此。就像冬天里不能想着夏天总要脱了衣裳,既然太阳还没来,那么臃肿就是内生的棉服,帮助我沉重地抵御着什么。

他们会说“你得先把外套脱了才会暖和”,但太阳才不理我呢,我也揽不过它来。我只会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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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脖子仰在床头,闭上眼看见碎石里孵出一尾鱼,贴在我脸上。在挂机空调底下没气儿也像是冷的,没水也像是滴了,整一面玻璃卡着上半身一切两半,水珠子刮出痕来,全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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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地躲在屋里听电梯上下,感到不安。像是属于夜晚的载具,是幽灵在穿梭,是风鼓进隧道里,但不那么自然——机械的无生命感。在它的加载声里另一个迷蒙的宇宙在运转,而我在那团黑雾以外听着,就像是一辈子只知道平房的人,走进一座大厦,全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

另一边惊起狗叫,在对骂呢,但安全得可以睡了。


2023/4/9

最浓烈的感情只藏在最幽深的作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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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缠着大腿根,仿佛要我把它别在内衣下缘做书签。盖上衣服遮住,树叶就成了咒语,祈愿经过一场森林的沐浴以后,我也能成为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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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闭眼看到了好恐怖的画面。是坐在地上仰看,左边一面砖墙顶上伸出一棵树,那树就像一头葱葱郁郁的卷发全变成了手伸出来索命一样地长向右边,疯狂得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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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到我(或者不是我)的四分之三张侧脸淌着血水,是豆腐雕成的。


2023/4/10

有时候会想把药吃回来。但先不提那个药的适应和戒断反应都实在太强,再来一次就是又死一回,也不提每天每月“吃没吃药”“吃了几颗”“还有多少够吃”之类想法强迫地在脑子里乱爬,就算那一点点微弱的作用真的值得,它本身也很恐怖。吃过药的平静和行动力都像空中楼阁,我无法安然面对,只觉得自己是个傀儡被线吊在半空,风一吹线一断就要跌下来。但要是不吃,就是个有血肉的活死人。分不清哪个更好,其实都不太想要,只是最根本的东西我力不能及。那怎么办呢。


2023/4/11

因为尘沙太严重,光透进来都是土黄色的。从被子里掀出去,还以为一觉睡到快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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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影光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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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了灯。天花板上隔着窗栅栏进来的影子在飘。


2023/4/19

其实我们家没有穷到那个程度,但我爸从小是穷惯了的。入赘到我们家,和我妈吵架最多的就是钱,就是到了离婚的时候,吵的也是抚养费。我在门外面站着听,被姥姥领走。那时候我就一直在衡量,我值多少钱呢?

也许节俭是美德,我时常一件东西要考虑几周以至于几个月才买,大多就不买了,因此能够剩下许多不必要的开支。可是它的缺点就在于削减能量。比如看到个食谱,想做一做看,但是一想到这些材料买了也未必能用几次,一人份不好做,多人份吃不完,最后总要扔掉,实在浪费,要不就算了吧;比如想学一点新东西,但是一想到万一坚持不下去呢,那不是白买了,要不就算了吧。久而久之,一切判断就自动地走向:算了吧。

由钱的节制以至于生命力的节制,人束手束脚着不敢动了。那当然节约得不得了,直到死了,一点儿也用不着了。现在我只好努力说服自己,多折腾一点没关系的,浪费也没关系的,怎么才算浪费,怎么才算必要呢?不然永远都走不出去,就像爆竹一样,活着只为了死前报复的一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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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到,节食也是一样的。少油少糖,确实是健康,吃少了确实是能控制体重。可是一旦开始这样考虑,吃东西之前就不得不千回百转地计算:多少油呢,多少糖呢,多少添加剂呢,吃了胖几斤呢?再算上钱的计算,一样食物无论如何都进不了肚子里了。久而久之,干脆就不吃了。

抑郁、饮食障碍,一切的失序,都是在要求我抵抗那些过分的节制。可能我必须开始浪费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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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人总在寻找意义,生命的意义,以此来说服自己,我是没有走错路的,这段生命是没有浪费的。我们总说生命就只有一次,要珍惜,可是什么叫珍惜。珍惜了一辈子,最后珍惜不下去了,或者好不容易熬下去,最后发现全浪费了。那算什么呢。


2023/4/23

已经很久没跟我爸见过了。应该说是自那次我声明不要再见以后,就真的再也没见。前不久他给我发消息,说希望能见一面。我说好吧,那过两周吧,最近我状态不太好。

真是东亚人隐秘的痛苦,毕竟他真的没什么大罪。但就是那些理也理不顺、说也说不清的日积月累的钝痛,使我最终连一周一次的一起吃饭也承受不住了。要说我没有努力过,并不是的,我相当自信自己曾何等希望可以把话说开,可以讨得一点哪怕虚假的礼貌相待的可能,但是最终还是做不到。不联系的日子里我一身轻松,虽然别的痛苦层层叠叠,然而至少只有别的了。

但毕竟他没什么大罪,又绕回来了。罪何以至此呢,我总是觉得自己被道德逼迫着,被他那种可怜的受害的姿态逼迫着,害怕自己还是太绝情了。他是明里的受害者而我在暗里,因为我无法说清楚我的痛苦而他可以:我的女儿不认我。

好吧,要见面了,说什么好呢?我的心路历程哪怕一个月没见的朋友都不知该从何谈起了,更何况他跟我十几年没有过良好的交流。见面了,然后呢?只是假期而已,假期过去了,还是各回各的路吧。


2023/4/24

雨过路痕点点,总似跪印斑斑血。


2023/4/25

因为毫不认路,来泉城公园都是到处乱走,走着走着就不知道人在哪儿了。不过每次都能走到鸽子这里,然后一蹲就看好久。

周围都是小孩子在玩,大人们在旁边陪着,说荡完秋千回家。那边两个小的坐一架秋千,冲着阳光;我们这边两个大的坐一架秋千,全背着坐的。

想到小学放学早,天还大亮,根本不想着回家,不是耽搁在路上就是留在楼下的院子里。书包往旁边一搁,和着天光闹腾好久。尤其是昼长的夏天,于是夏天傍晚的空气就尤其扰人记忆,把我浸在里面,就会有眼泪换出来。


2023/4/26

脑子里一冒出“算了”这俩字,我立刻义正严词大声宣布:不行!

高中休学的时候给自己在便利贴上写,“想要”是很珍贵的东西,一定要珍惜。因为那时候已经无所欲求,整个人是一具尸体了。同一句话如今又再次来保护我,既然还有想做的,又做得,那就做。

真是非常累。但要活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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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摸花了,刚刚等车时旁边有一栏花,就捧了个冒红尖儿的黄花苞一直摩挲。简直就像捧了人脸似的,瘦得能摸到骨头和血,温柔得能摸到痘印和修短的毛发。我的手好凉。


2023/4/27

总在另一种时间,因此不能够限定于钟表;总在另一种空间,因此不理解肉身的方位。一切就像乳与水搅在一起,交融而且分离。而我在那个旋转之间,等待着发生,或者说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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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是完整的,它不得不是完整的。因为不然呢?没有人可以介入,连我也无法介入,它属于自己,一经出现就是一个确凿无疑的句号。一旦试图去撬开就会陷入精神性的昏迷,就像毫无快感的醉酒。就像噩梦。人被圈进环绕着镜子的斗兽场,在无所有的广阔天地里不知该撞向哪个自己。但也不必动。动了就是风击响的排铃;不动,也早晚地,只要等待:镜子一齐向心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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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我没有生命历程,不如说在现实里我无法讲述。就像住院、进监狱,一下子隔绝十几年,那么一出来以后,我的生命历程在哪里呢,我的生活在哪里呢?那些病友、狱友们,一出来就像梦一样地消失,然而我和外面的人,早就是两个世界了。没有共同体验的对话,就像把声带和双手割了,比语言不通和杳无人烟还要绝望。

所以有人能读我写的东西,能听我说话,甚至可以有反馈,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的奇迹般的幸福。只要有这么一点就够了。至于那些绝缘的关系我一点儿也不需要,大多情况下,有还不如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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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跟我爸聊天,有时会隐约说一点自己的情况,也不指望他理解,只要能接受,并且不来规训教育我就好。很显然这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但最令我痛苦的还不是那些。有次我提到“有的朋友”有饮食障碍云云,当然也有那样的朋友,但更多是为了说自己。结果他和后妈一致回答说,“又不是你,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一下子在那间餐厅里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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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自己待着半死不活,但出门走路比谁都铿锵,把皮鞋踩得噔噔响。回家的时候姥姥会说,一听声儿就知道是你。

缺点是有时候会崴脚。


2023/4/29

早起熬了一碗核桃茶吃,然后急匆匆包了昨天做的红豆酥饼赶回家,准备和妈妈一起去扫墓。妈妈说,你姥姥只让你去你姥爷那,不让你去我爷爷奶奶(还是姥姥姥爷?)那边,因为你小时候在那儿吓着过。

那就把回忆覆盖一下嘛,去都去了。现在已经吓不着啦。

姥姥从卫生间冒出来,说你又没见过他们,去个什么劲。我说可是那些祭祖的有几个真见过祖宗的,因为没见过,所以才见墓嘛。不然我不就见人、见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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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着台阶,前面两个叔叔爷爷边喘气边聊天,“人过七十不上坟啊,也来不了了。”

我也喘气。边喘气边走边看碑上的字,有的涂着金漆,有的用十字架贴了照片。扫墓的人,长长窄窄的台阶,吃的、用的,重重地抱上来,又一份份消失掉。那个怀抱就轻下去,像一口将枯的井。

姥爷的墓是家里最高的,东西就要最后才送到。那个地方很好,在一片水左转,走到头,正对着一个小亭子。远处放着的唱片从歌剧转到戏曲再转到经典老歌,十二支菊花的最后三支掰了花头放下去,身上什么也没有了。

下来到焚烧炉。十二个生肖,妈妈分了纸钱烧两炉。来钩我这炉的时候,那另一只钩子就垂下来,敲敲我的脚踝和皮鞋边。我接过这一炉,让她专心管那边,看着石头里纸屑间的火光翻着开上来,有种原始的动摇与安全。像冬天风吹的细雪一样灌出的烟灰碎子停在黑裙子上,抹出灰白的点子,是火的回声。

炉烟很香。连太阳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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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诚实这个东西简直执着到有点偏执,结果天天都在对着自己和整个世界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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