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
2023/1/3
对窗的夜晚,衣柜流下海藻般纤细柔软的汗。而你也窝在汗里,潮湿的被褥蒸发出所有的热气,是冰箱在化水,轻轻地积在你的颈窝里。
然后你在冬日的天光里起身,窗户流淌出汗。虚弱而疲惫的世界,虚弱而疲惫的黄黑色的脸,在白色的呼吸里睁着眼睛,当一颗被皱缩油脂包裹的褐化的苹果。透明的汗捅破污浊的白色雾气,撒旦到天堂的第一口呼吸,遇上了开年第一场雨。
楼上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电视剧和收音机从侧边流下不可捉摸的声响。四四方方的房间在饱满的压力下被挤压成海绵,平日未曾见过的孔洞在墙壁背后压缩、渗水。墙壁泡软了,翘起灰白;皮肤泡软了,凸起红棕;玻璃泡软了,越来越薄,越来越伸展,兜起一颗怀孕的肚皮。
然后中药和奉神的香火泡软了这些虽不虔诚却绝望而茫然的心。
2023/1/5
我其实很喜欢烟花,也喜欢看人放烟花。世界总在动,我不明白,像融化的陨石一样瘫软在自己的坑里。可是忽然出现又消失的世界动得真是绚烂,就像烟花一样。我闭上眼睛看见游动的光点,睁开眼看见人们也是光点,还是说光团呢,有软绵绵的柔晕和尾巴。于是每一帧运动都夺目到窒息,就像最初的电影时代的眼睛,困惑到令人惊异的颤抖,好像身上的每一汪水都不知餍足地嗅探着来自小猫的呼吸。天哪,那一刻会想:感谢我是被流光溢彩点化的一颗石头。
2023/1/6
你不信我口中的树。
我也不信。
可是刷牙时我咬到
啄木鸟的舌头
你不信我口中的树。
我也不信。
可我吐出一捧秋叶
孤独地 等待来年
2023/1/9
太多灵魂挤满了我的身体,太多脸在亮片吊带裙的明暗交界线上闪烁。时间的柔光在午后撑开我的胸口,风滚起草丛,把辽远空旷的原野摩挲成一张纸,然后我赤裸地扯下满身行李,像采摘葡萄。太久没成熟的,萎缩的,发霉的,奇形怪状的,酸涩的,艳丽饱满到令人反感的,汁水烂出来的。通通躺进草丛里。她们侧过身来望向我,我望向原野。地平线很小、很低,灰雾的天空压倒了它,拥抱了它。在爱人的怀里人总是那么小。这里没有什么会顾及我,可我还是想哭,所以我想哭。我走过那些目光却死一样孤独。
我不敢看你们。花了那么久生长出来的,浇灌了几乎所有仇恨和爱意的,终其一生仅有的可陪伴的,在此刻我不敢看你们。太多的灵魂等于太急促的拥挤和太频繁的分娩。你们一定也这样想,我们是怨侣。抛掉你们后我变得轻盈,越来越,有力气直走到目光尽头。在黑色的三月,我回过头来明白这里就是我们的墓,于是也躺进草丛里,吃进嫩叶替我哭下的白色的晨露。
2023/1/13
血停下以支撑身体
新生之日,生锈的烛火分发奶油香气
泉城的涌流从床板钻出
在无意识的游行里
我舔食
铁丝包裹的生日蛋糕
并听见电流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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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经一个月的逐渐减量,昨天彻底停药了。如果描述一下,体验差不多是“得了新冠并喝得烂醉”。头晕目眩,神志不清,恶心,发抖,头皮发麻。在诗里写“并听见电流的心跳声”,我是真的听见了,用颅骨。电流的摩擦声隔一阵就跳一回,节奏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不由得开始思考怀孕是不是就像这样。
不过姑且还是可以忍受。缩在被窝里的话也不用担心倒在地上,甚至依然按照习惯做了每日面包。熬着熬着到了今天,戒断反应稍有减轻,天气预报说有小雪,想看雪,想熬过去。
明天回家过小年啦。
2023/1/14
我是一个十一点不睡就会死的人,但昨天应该是凌晨两三点才睡着的。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一个小时直到零点然后突然开始哭,还不敢大哭,感觉就像是哭已经够有罪了怎么居然还敢出声。之后逐渐平静了一点,网易云设了一个小时自动暂停,打开了喜欢的钢琴家的巴赫专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反正终于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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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开始下雪,很干的白色和泥泞的棕黑色,风一吹,飞沙走石。没有冬帽就干脆不戴了,结果披了一身一头的雪粒子,在车站被好心的老奶奶打伞让我扑一扑。奶奶围了粉红色的头巾。
公交车上来了一位穿皮衣蹬皮鞋戴皮礼帽的爷爷,坐好后摘下帽子一抖,浑身干干净净。我一低头看见自己的毛外套里全是白的,感觉像一只差点死在冬天的流浪动物。
下车到回家这几百米的路走得险些晕过去,就像发烧加低血糖。想起了当时去精神卫生中心的时候,一步路能走好几分钟,但那时候至少只是动不了,现在还有头晕目眩。于是到家就又开始偷偷哭。不过摸到小猫了,感觉一切又可以挨过去。
小年快乐。我还能活。
2023/1/15
突然意识到我不喜欢玩儿游戏的原因和无法适应教育系统的原因是一样的。奖励和惩罚机制对我完全不适用,哪怕是游戏也一样;不喜欢遵守别人的规则来行动,哪怕是游戏也一样。好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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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阴唇比右阴唇长很多,像一片盖子。有时候会觉得那个系统是一株食虫植物。
2023/1/16
想喝酒。喝酒是我在向生活撒娇,换取一种相互欺骗的冒险的甜蜜。想喝酒。如果不必顾虑自己的身体状况。想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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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别人走才知道那是路,独行只有失重;调整模式去聊天才显得正常,赤裸着讲话,不是疯子就是骗子。在直觉与现实接壤的那片空地上,我在天堂里接受电击,每一寸皮肤都高度敏感地颤抖着嘶鸣。而精神的共振里我看见叶脉流淌出来。没有绿色。红色的或是紫色的?颤抖。什么也没有。祂衔着一对橡胶手套走向我,就像谈判时肘压桌面十指相扣撑住下巴的姿势。一巴掌甩过,是寒冷到温热的肌肉的力道,然后手泥住我的眼睛。我看见白色的三棱锥尖指过来,棱线变形缩软成一对手铐,橡皮泥一样地恶心。颤抖。立不住东西了好想抓住但扯裂开的橡皮泥不再是橡皮泥了我真的是个骗子吗?
我真的是个骗子吗?
倒着的沙漠在奔跑,紧接着在我身上奔跑。大臂连腋窝连乳房,缺氧一样地呼吸,把肺都吃了进去。我想如果钻进黑洞里,黑洞会像一个呼啦圈一样停在我的腰上,而头发已经长到可以连上去,很时尚。想到这里我有点绝望了。没有天堂,甚至没有电击。在那片空地上我感到自己不是疯子就是骗子。
连土地也没有。颤抖。我在呼吸。
2023/1/17
流落感是无可避免的,今天,我明白自己不可能找到家。因为我的家就是一切。是它软化了我,让尖刺得以热油般进出,是它使我淋着湿气从雾里攥出一颗石头。它就存在于我之内,等待着终于获得存在的濒死时刻。于是我再也不可能在现实里找到一个拥有清晰轮廓的可描述的家。我明白了家在哪里,从此真正无家可归。
昨天橡胶手套和手铐的幻象——那其实比现实更加现实——我开始理解。如果我需要锁来意识到被锁住的,如果恐惧理应获得一双眼睛并寄生在锁孔里,那么我感到平静。我的家,用心脏击打着乳晕,在束带下欲望着起伏着生命的呼吸,也许有一天会解开或者磨开,那不重要。我只需要呼吸。
2023/1/18
阅读后产生的幻象,在第二天同一本书的继续阅读里居然读到。接连两次。如果说第一次的印证多少有附会的成分,第二次简直是原原本本到不容许质疑。我的梦和直视从未如此显明地与一个既存的文本产生交互,就像是,它是活着的。就像是通灵。就像一个鬼魂突然遇见了能看到自己的人。就像外力进入了我的梦境从此它背着太阳敞开。心脏没有怦怦直跳,只是在恐惧与幸福的相融里,忽然意识到甚至连这些文字也是融化的。我不需要读懂词语就可以品尝到那种温柔的流动,黄油面糊那样的颜色的流动。
不喜欢也不擅长阅读,我阅读只是为了这一刻,只为了遇见这样的作者。再觉得文字不可尽译也不重要了,甚至连文字本身也已经是不重要的,在这种流动里,它们获得形式并从中脱出,就像梦醒后不记得任何情节和轮廓却仍然记得梦。这一只手,穿透身体扼住我灵魂的咽喉,而我在讶异这崭新的触觉,平静,兴奋地,奋力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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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忽然跑过一只夏日的犀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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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闻到一股醇厚的脂粉香气,有母亲的气味,但是是脂粉的母亲。当我说“我闻到”,我大概率是指这种对空气的嗅觉,对透明里的一扑粉的嗅觉。一个氛围可以为我作证。什么也没有产生它,也没有任何的气味分子,但由于是鼻子在感知,我称之为嗅觉。
2023/1/19
(此处内容涉及现实人物故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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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需要钩子,很多钩子。之前写的同人文里有一句“我们都明白这不是我们的错,但凡事都有一个但是,像一只钩子,空荡荡地坠着无可挽回、无法控制的幽深回响。”至今也记得这一句。它坠得空荡,却锋利、沉重,它不受控是因为与灵魂贯通。我是个总在寻找钩子的人。
2023/1/24
好吧但是,要带着我的缺点和疯狂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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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内在的直觉感知过于强烈,很多作品会变得索然无味。当我突然被触发,在现实里崩溃着翻来覆去地哭喊“怎么全是梦啊”的时候,也许已经走到了那个徒劳的节点:你就是除了梦什么也没有的人。
2023/1/25
我非常不喜欢听播客,一是我不太适应听觉方面的信息接收,二是我很少听到启发性的东西。听到那种非常好的表达,连声音本身都是可以促成思考和对话的。我会按下暂停键,仿佛对谈中间的沉默,听那个余音的幽灵在空气里回荡,然后开始说话。一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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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时间那一段。大概是两年前,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体验是不同的,就像是一条向着过去的射线,几千几万甚至上亿年,也许有初始的端点,只是看不到,因为太遥远。然而死亡的端点却紧紧贴合挤压着我,就像是混凝土。真的,我当时的用词也是混凝土。使用指甲去抠,用头撞、用脚踢,挖开每一个下一秒,使得自己有容身之处。
可以想见这种生命有多么艰难和痛苦,以至于仅仅活着就已经筋疲力竭。可是就是在这种外界看来几近于静止的运动中,我却同时萌生了创造感,就像产于自己的子宫。之后我去看展,总喜欢看原始石雕。那种连接身体和时空感知的压迫,像混凝土上直面我的尖刺一样危险、莽直、剐蹭伤口,使我独自在无物中冲撞出新的血,但并不停息。
2023/1/26
我嫉妒电影。
嫉妒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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