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
2022/8/2
是我挡住了你吗
才使你这样灰暗
我的影子?
-
雨袅袅升起
金鱼在天上
吞吐太阳
-
多愧疚我没能尽孝
然而爱
仍然留下遗产
一个钢铁的脓包
2022/8/3
妈妈是个非常感性的人,她拥有属于家庭的爱的模式。她会在我姥姥或我生病的时候表现得焦急关切,会从小教育我要孝顺老人,并在我终于有所表示的时候感动地夸我懂事了。她没有表演,至少我这么认为,可是每当这种时候我其实都无法理解。我的基因里好像就没有植入这种东西。
所以我甚至不明白自己对她有没有爱。也许只有感谢。可是然后呢,爱是什么呢。
-
休学故事
朋友们听我讲休学经历,都觉得我好洒脱好幸福。我讲啊讲,好像已经形成一个故事,最后连自己都相信那只是疲惫过度的必要松弛,是解脱而不是痛苦。可是怎么可能呢?当所有人都走在队列里而我游离在跑道之外,我就像个被通缉的逃兵一样拼命躲进黑暗里。光像强奸的手透过衣服摸进身体,每个人的声音、每个人的眼睛,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是帮凶。我绝望地守护自己微不足道的贞洁。
姥姥要求我打开封闭的黑色房间,亲戚和邻居的声音哪怕在黑暗以外也像泥沙灌进嗓子里。他们问“孩子今年高考吧?”,不,明年。那回答里隐约的犹豫,巧笑的伪装,仿佛尽力绕开眼前的不堪,比提问还让人痛苦。我想我真是个罪人,她们本不必陷入这种犹豫,都是我。
为了逃避,我白天不再待在家里。图书馆好远,坐车要一两个小时,而那时候我已经几无行动力。那么肯德基或者麦当劳吧?虽然迫于不安不得不点杯咖啡,虽然又另外地花费了家里的钱。有一天我想着或许能温习一下功课,于是翻开课本坐着发呆。一个女人忽然停下来看我,问“在学什么”。我的手臂几乎下意识地挡在书上,部分由于我过度的边界感,部分由于羞耻。她走了,“还有时间学习,真好啊”,她说。那个冬天好冷,缩在羽绒服里,感觉耳机被冻在耳朵上,冻出一个口子。外面的声音泄进来,我劝告世界: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把小羊们赶回去吧,我这里没有牧场。
对世界的恐惧加倍增殖,对他人的防备变本加厉。走在书店会有发传单的人过来问我是不是学生,是的,那你为什么没在学校上课?回校办手续在警卫室打假条,怎么这个时间来啊,为什么不去上课?我背着书包在教学楼游荡,蹑手蹑脚生怕打破一块寂静并引发警报。我是闯入者,不受欢迎的外人,然而我也曾如鱼得水过,真说不清哪种情况才算悲哀。那么走吧,出校门之前要找班主任签字,后来还要再找校领导盖章。我的腿快要流下泪来了,到底是为什么,不走了好不好。
然后我久久地立在学校门口的站牌旁边,久久地等待一趟只有老人的公交车。铃声响了,课间活动的制服蓝色开始喧闹,我的制服突兀而安静,浸满泪水的味道。某些夜晚等妈妈下班,一起吃饭散步,经常看着那些背书包的放学身影就眼睛酸疼起来。我没有那么伟大,不是为了反抗什么制度或是摧残,只是再也撑不下去了,我在那里面没有办法活着。可是我没有不想活,我不仅想活还想正常地活,想像他们一样抱怨今天作业好多或者明天又要小考,班里谁和谁怎么样地谈起恋爱,想吃着小卖部的零食骂老师和校长。做不到了,也许真的错不在我。
因为太想活了,但做不到,所以才要死。说是洒脱也好说是懦弱也好,只是这样了。
-
人真的很善于遗忘痛苦和编织故事,许多事情我是之后才想到:不是那样的,我向别人讲述的都是假的,不是的。
2022/8/4
刚刚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系白发圈抱白花的姑娘,想起我从小被禁止戴白色头饰,因为老人说这样像奔丧。可是多漂亮啊,那个姑娘,多漂亮啊!
2022/8/5
拿着卷笔刀来
把我削出旋转的花屑吧
走吧
只是别那样
望着我
2022/8/6
半梦半醒之间脑中的老式收音机按下开关,滋滋拉拉电流一样响着的是汽车喇叭声。仿佛塞在一场大堵车里,长得永无止息,响得令人刺痛,如一团刺猬滚进耳道里,把我生生扎醒。
越来越难以忍受了。我已经是脱了壳的蜗牛,马上要在炙热的摩擦里化成一滩水了。
2022/8/7
再也看不见那个世界了,眼里只有宴会厅洁白的桌布衬着背后铁锈红的天空,桌子甩开花瓶,椅子们癫狂起舞。汗水蒸得空气昏热,婴儿游到舞台边拾起鼓槌敲打然后含进嘴里。末日的瓦格纳,慈悲的神。
-
敢爱我的人我将允许你在我的葬礼上和我跳舞。
-
每次生病都会回到小时候,属于巫婆的梦,令人流泪的妈妈的气息。我会把属于爸爸的中药味赶出去,把所有呜咽都闷进妈妈的枕巾里。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我好难受,妈妈我要吃多少药,妈妈。
2022/8/9
几场暴雨下得令人难过,像图案华美的和服料子被猛地砸掉一大块一大块的颜色,疾病的白,强制失忆的白。想象天空是可以滑开的彩盖,雨跳进来如虫吃果肉、鸟啄树干,然而是那么多鸟、那么些虫,噼里啪啦把精巧的盒子咬烂砸透了,还不吃尽,留下一点香渣附在枯骨上,不知道留给路过的谁呢。
2022/8/11
楼下混杂着某户人家歇斯底里的吵骂声,婴儿的号哭声,老人们一起聊天的欢笑声和蝉叫声。
2022/8/14
山崖是我的脊背
有云垫着也
硌得生疼
有时勾住一棵树
便栓住他的脖子
磨下簌簌的天堂的灰
山崖是我的脊背
-
我披了一肩鸟儿
它们排泄
它们啄着食物
它们发出求偶的嘶鸣
它们振翅,割开我的皮肤
它们用影子活跃一具死寂
用一对又一对的眼睛
千千万万倍地直视光明
我啜饮太阳的体液
披着落日红的婚纱
我是生锈的十字架——
鸟儿被葬曲惊起
那纷飞的啊,回头看看
这枯朽的双颊
它不要眼泪
唯求你的慈悲
阿门
2022/8/15
脸上突然长出许多斑点。我上到二十二层,去寻一剂膏药。然而那人先抽了我两管血,一管黑色,一管白色,然后将瘪下去的一张空空皮囊扔下了楼。我连疼也顾不得,拖在地上发出摩擦的尖鸣,终于破损又脏污着堆进四壁如镜的电梯一角。
去几层?二十二层。
许多膏药涂在脸上,斑点消下去,我干干地取出一个微笑。可是才过了多久呢,雕塑一样完美的皮肤,又雕塑一样地裂开,在干涩的凝望里挣离、生长,由于和旧有的模样无法调和。再用些膏药……不,只要换一种,只要去求他再抽两管。连疯狂的皱纹都不知该挤向何方,遍布的裂谷成为泪水的眠床,我将脸揉在一起,像对待一个面团。这样就好,有眼泪就好,干了加水,相异的和匀,揉进去就再也分不开,这样就好。
不需要膏药了。斑点的颜色已经和眉毛、眼睛、嘴唇一样,融成肉色的更深邃的层次。不再有沟壑,不再有缺陷,完美的、完全一致的一张脸。
去几层?二十三层。
来二十三层吧,我有很好的膏药。
2022/8/19
有时候会突然意识到我其实很在乎某个人。比如发烧的时候,尽管在那种火焰里灼烧几乎痛苦到兴奋,却不得不在某一瞬间抽身,强迫性地想到“她要是出国以后,孤零零地病了可怎么办啊。”
-
回过神来已经跟自己讲话讲了将近一个小时,有时候真觉得声带是我的大脑分部。
2020/8/20
走在回来的路上,抱着满满一桶水,像是为了避免干渴而把体内的水抽出储存。风兜头盖脸,把我吹得很空、很扁,轻盈得像要向后一仰头便横着浮起来,只是终于被水沉住,于是还得以留在地面上,听水晃晃地敲我体外的胸腔。大堂里满天花板的玻璃吊灯叮叮咚咚璀璨辉煌,如同我的二百零六块骨头里全都晶莹地透出一苗鬼火。它们凉飕飕地欢笑,在风的舞厅和战场。
-
今天空气的味道让我脖子紧缩,心脏钻进胃里。为什么这种觉察不是快乐而是痛苦,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我回避的吗?
-
最近自慰总会流眼泪,仿佛吮吸口不在阴蒂而在眼角。身体已经与感觉失联,它震动时我就像在看一只放入绞肉机的老鼠;眼泪也不知为什么而流,流得我绝望,像一条在柏油马路上的鱼为自己哭出包裹身体的小小池塘。
床单的条纹好像斑马线。我安静地折叠起肢体,忽然明白那种震动其实是死亡的吸力,我的身体只是生死角力的游戏道具,生命吮吸着我的眼睛。我听见走廊门开关作响,听见窗口风声呼啸,听见手臂脉搏的颤抖,听见哀求的声音抱在我身上:杀了我。
杀了我,不然只好我杀了你。
然而来往只有风声呼啸。
2020/8/21
一听到姥姥的咀嚼声我就难受到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耳朵里像是爬满了螨虫。这是我曾努力过却最终放弃的事情之一。然而它并不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小时候我甚至非常喜爱那种黏糊糊的,在后牙根的摩擦间响亮到发涩的声音,觉得那是属于大人的某种标志,因此自己也这样模仿着。直到一次午饭,和姥姥坐在客厅的玻璃茶几旁一起边吃边看电视时,她说“别发出那种动静,显得没教养”。
于是我学会了安安静静吃饭,两片嘴唇亲密地胶合在一起蠕动,牙齿干脆利落地轻碰并分离。可是从此以后她的咀嚼声就开始无法忍受。我抗议,姥姥也因此调整,就像默剧演员:她无比夸张地使用口腔肌肉,用那种费力的安静彰显辛苦,又用那种浮肿的辛苦彰显她谦逊的沉默。“鱼肉我都舍不得吃,只吃鱼头鱼尾”,就像这样,为了美德而辛勤,为了更具美德而遮掩辛勤,为了使这种美德被觉察而给遮掩描边。伟大的亲人,愧疚的受恩者。
我当然明白咀嚼声并不代表任何。然而对它的敏感已经无法抑制。它是连着肉长起来的一颗虫蛀的牙齿,它的刺痛那么幽微,却能在黑暗的咽喉洞口积累起如台球碰撞的声声回响。
大概每个人嘴里都长着这样几颗牙齿,大概。
2020/8/22
今天在出租司机这里的人设是在西边租房但在市区上班的打工丽人,具体在哪上班实在事发突然我还没编好,幸亏他也没问,只是给我推荐了岳母正在出租的房子,问有没有意向。
我说这咱俩遇上的时间不对啊,您再早一个月告诉我我可能就有意向了,这我都续租了改也改不成了。
这个司机大叔有点腼腼腆腆的好可爱!
2020/8/26
昨天去省博,看野生动物迁徙展的时候差点哭出来。朋友和我站在里面跟对方讲,好想死后被丢去喂给野生动物吃掉啊,魂归非洲之类的。
差点哭出来的另一个原因是,那真的就是我梦境的具象化。我无数个在空中的梦,作为鸟的梦,飞越森林草原辽阔大河迎面是一群群动物奔涌而来的梦。然后我站在展厅三层,看着树枝上小小的鸟,突然很想跳下去。
-
小鸟丢了。
-
今天这条黑裙子里没穿胸衣,又很宽松,出租车窗大开,风鼓得上身如即将破裂的黑色气球。我的胸膛在暴力的爱抚下呼吸起伏,夜晚的滴蜡,霓虹灯的火烛,现在抓住云就是极乐,但是云融化成糖浆抿进小孩子嘴巴里。
但是我体内的水分也会变成云的。然后小时候的我仰头痴痴遥望的时候会看到我,然后走向她命定的路。我的水,我的水。
2020/8/27
又是人生大转折,昨晚在马路上大哭一场今早又大哭一场。我知道我能用理智处理好自己,但正因如此才更加绝望。
-
缩进衣柜格子里大哭,正好只够容纳我的空间非常安全,背脊被坚硬地推起来,仿佛挤着液态的我重新成型。角落有很多小孩子,半透明的,用堆沙堡那种的自娱自乐给予我安静的陪伴。持久的安静里脑袋开始发昏,所以又看见一个瘦削矮小的老头从庭院栅栏那头走来,他握了我的手,无水分的皱缩布满斑点皱纹的枯枝似的手,却像毛毯一样温暖。暖气浮升以后冷气降下来,低头碰一碰冻得发冷的脚趾,然后从蜷曲的腿间,一下子看见了那个世界。
2020/8/28
我确实相信“the thing you own end up owning you”,这也是我无法存活于既定轨道的原因。它们当然带来很多好处:稳定的方向,在社会中生存的筹码,自我展示的标签,与他人的谈资。但你总不可能只要好的,我总会质疑,我愿意把自己奉献给这样的东西吗,我愿意它们成为能够威胁我的利刃吗?
当然我不愿意。能威胁我的只有爱和对爱的信念。正因如此我敢主动破冰,却在付出和接受时小心翼翼;我很难获得信心,但一旦确信就敢于all in。我知道爱就是危险和昂贵的,无论具体呈现为什么。但如果我的存在可以被质疑,我只愿意让爱成为那个武器,心甘情愿地,为之生,为之死。
天真的理想主义。但这就是我的生存方式,还是那句话,我不得不。
-
突然想到前天晚上的出租司机,突然对着另一辆车大骂脏话,意思大概是“不会开车就别开你不长眼睛吗”这种。我当时正在赛博发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从后座把脑袋凑上去问“怎么啦怎么啦,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哇”。
司机没说话。我猜他可能在生气所以没听见吧,就缩回来继续发疯了。下车的时候照例跟他讲“前面停就行,辛苦啦”,结果没想到他的语气突然特别温和特别友好。每当这种时刻我都会觉得,自己还是被听见了吧,还是有传达出去吧。
2020/8/29
恨你们爱我夸赞我,你们只要我的好而不要它对应的荆棘,你们不要生长出它们的那片土地。那怎么能算爱,那样的夸赞有什么意义。
恨你们说我太有破坏力,说我冲击既有的一切,冲击大家赖以自慰赖以自欺的幻影。那种破坏会诱惑你们,但你们最终选择安全。我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但还是觉得自己又被否定和抛弃了一次。我的灵魂被人们接手着扔进垃圾桶,我想说带我回家吧,我也想在世界上拥有一个安心的位置,但每一次结局都一样。
恨你问我“你不能一个人燃烧吗”,我说这真是好残酷的问题。想看美丽的火焰但不想被牵连,所以希望我自己烧干净给世人提供烟火般的风景吗?当初那幅画的意象是那么锐利,燃烧着下山的,人们避之不及。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恨,因为我明白。我甚至不配自比火焰,我只有使人躲避的混乱但没有摄人的魅力。所以我只能恨自己还有期待,但没有期待我就只能奔向死亡。我最害怕死神也不愿拥抱我,他也会把我扔进垃圾桶里。如果死亡也不是终点。
说了那么多恨可是我真的只是爱而已,最后连恨也恨不得。我恨我自己。
-
几乎睡下了一整个白天,现在醒在夜里,感到一只半透明的灰手牵住我,而另一只掐着我的脖子。
-
感觉不会再door slam任何人了,我解决问题的能力正在逐渐变好。另外情况暂时稳定住了,真是多亏我自己。我还是不要改,即使没力气了我拖着身子也要爬去属于我的路上才能死,我不管。
2020/8/30
喜欢路面积雨的清晨的气息。姥姥的阳台在浇水后有点类似,在地面还是石制的时候。但大多不是清晨,所以更温和些,植物的绿意更浓郁些,还混合着晾晒衣物的洗衣粉香气。
潮湿的清晨更复杂,却清澈得干净,像被抽成真空似的,于是周身感官敏锐得疼痛,如同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触到水滴。植物隐匿在暗处,汽车和不多的行人带来机械行将启动的不熟练的僵硬。秋蝉震响,空气惊雷一样频频跳起,而鸟儿的振翅留下波浪的纹理缓缓沉落。能看见每一个声音的气泡都在地面溅开,从积水的倒影里蒸发、升腾,变化一个双重甚至多重的世界。
我感到一种自身在繁衍滋长的本能的满足。
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