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6月
2022/6/1
车和小鸟早都开始叫了,小小的尖嘴们扎进黎明朦胧的褐紫混土蓝。听见公鸡报早,但太遥远了,也可能是骑着三轮收废品修纱窗卖锅饼的干瘦男人的吆喝。永远不明白这些声音怎么那么有穿透力,也永远不明白它们怎么消失得那样轻易。如果说关上窗子能让屋里的气味留存更久,或许必须打开什么才能留下声音。是什么呢?
2022/6/4
剥蒜时总有一层薄膜紧紧粘在瓣肉上,只能用指甲小心翼翼撬进去。撕,撕不开就刮,力用多了就连蒜肉一起带下来,留下浅浅的小坑,渗出汁液成为胶黏的沼泽。我忽然感觉这不是在剥蒜而是在剥指甲,紧贴着肉的最里那层。在那里轻抚也会变成重创,像戳破了红色般警戒的刺激和震颤是蜜一样交合的恋人最后的痉挛。
想象的痛感让我抽了一抽,抖抖嗦嗦把指尖的蒜皮鳞片清干净,仿佛从指甲上割除异常繁殖的小指甲。
2022/6/5
坐在餐桌前看一盘杏子,每一颗的姿态都那么质朴,美丽的渐变由橘黄到橙红。杏是霞光的孩子啊!天虽然已经大亮,可是衬在杏子背后,那清透的蓝就像抢跑了那样的不合时宜。想着霞光会是什么气味呢,握起一颗来闻,连肺里都深透着均匀而甜蜜的香气。那是备受爱抚的女人丰腴的肩角,脂与吻与凝汇了几十年记忆的体香,在绒毛的细微颤动中恩赐地融进这一秒钟的贪婪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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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明天还要醒就两眼一黑。感觉心脏和肌肉已经快不运作了,就等着我什么时候赶紧咽气。身体如此,精神也没有更好些。我的最后一朵浪花已经消失了好几天,我的问话是一句从空白的那天起就被我反复揉搓到不成样子的问话。
肠胃在刺痛,冷水滴在热锅底的嘶声。魂被热气蒸走,也许夏天是个适合死人的季节。
(其实我也明白根本没有“最后”,那蕾丝样的白色泡沫早就消退了,我只是一直在找白色。那些可期待的短暂存在都是我拼补的一个白色幻象,好让那个消退过程以慢过生命的速度永远地持续下去。泡沫无论真在还是假在都是泡沫,这么一想它真是很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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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前脱了衣服照镜子,忽然发现右侧小腹和大腿交界处,内裤下缘的勒痕那里,隐约有块青绿。天啊,我长苔藓了!
当然事情没有这么可爱,仔细一看才明白那是几条凸出的血管。很耐心地抚摸,感受它们鼓鼓的弹性,用手指询问它们怎么会只凸起在这里——像隐忍地勃起却性无能的阴茎,或是卫星图里的万里长城。
2022/6/6
我的疼痛好像一弯水,在焦灼如嘴唇的土地上裂开一个死人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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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了止痛片换好衣服出门,坐在车上看窗外一大朵一大朵的绵绵白云几乎铺到地上,在恐惧里飘向愉悦的轻盈。想起小时候好喜欢抬头看天,觉得好神奇,明明是一片蓝色,却能一直看进高处、再高处,深入无穷无尽的高远。我把时间填进蓝色的拥抱里。
2022/6/7
一切凝视都是拷问,一切纯洁的都唤起良知。不要逃避他们的眼睛,他们是耶稣的门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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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写我的高考。
我高三时休了一年,复学只去了几天就又回家了,受不了。当时的状态真的很差,脑子像涂满了墨水,身体更是动一动都困难,连日常洗漱都得鼓足力气。就这样我度过了两年空白期,等到高考那天我什么也没,只有心态异常良好。
我是去体验的,不然根本也不想考。所以挤在念经般虔诚地背诵考点的考生里,我显得过分轻盈,几乎要飞起来。我没有背包,没有同伴,没有心心念念望穿那痛苦三年的师长。我没有紧张。
考语文时第一篇论述类文本我居然读过原文,那么直接做题吧,反正阅读能力和集中力早就消退到可怜的程度。然而无法专注真是痛苦的,那些字在眼前游移成碎片,时刻提醒着我的残缺。我曾经是多么优秀的学生啊!我执行力强,效率高,理解能力也有中上。永远在前列的成绩是我的锦旗和勋章,表扬为我镀上金边,使我愈加焦虑和脆弱。那是烤脆的金边啊,在潮湿的空气里软化,最后变得纸一样软韧难嚼。水淹没我,曾经的成就扑杀我,在考场上我开始怀疑,怎么一切变成这样。
然而片刻后平静把一切抚平。反正事已至此,我是来体验的。于是读不下去就发呆,写不下去就停笔。最后作文也讨厌写,把自救时读过的精神分析文章凑了凑填上去。记错时间,没写完。
数学更是困难,那两年已经将公式习题尽数清除。不过无所谓,能写的就写,公式忘了的就现推,推不出来就瞎凑。当做一场游戏尽情胡闹吧,我嚣张地想。数学我至少还好好学过,文科即使正常上学时我也讨厌背,于是当然一个字也没记得,还不如数学。写嘛,当游戏写。
最后一科考完出来我心情很好,好得不起波澜,仿佛只是生命里普通的一天。然而妈妈抱着我哭,我说我没哭你怎么哭了呀,妈妈尽力把眼泪换作词语从阻塞的嗓子里出来:不容易啊,孩子终于撑到这天,不容易啊。
我好感谢妈妈,她永远支持我的决定,相信一切都是我合理的需要和考量。在所有人都埋怨她害了我的前途时她仍然允许我不上学,她说你是我的孩子,别人不明白。
直到现在我仍然没在上学。事实上我有学上,谁能想到就是那样我还蒙过了一本线,录上了本地的一所双非。我试图做一次妥协:只要允许我不军训和校外住宿,我就读。不可以,不军训不让毕业,校外住宿怕我自杀校方担责任,疫情更要求它们把学生锁得严实,无数表格和形式作业在糟糕的棕灰空气里蒸热地漫延。我递交了申请书,说既然如此,我申请休学。
也许我会干脆退掉,我不会想回去的。
2022/6/8
杨花是春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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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会做一次酸面包,结果这周因为实在太热,面团湿淋淋软塌塌一滩根本没办法操作。进冰箱降温试图挽回,最后还是丢掉了,密实地塞进一只黑色垃圾袋里。想着它会在那里继续发酵,像被丢弃的尸体般膨大、分解、腐烂, 我忽然有种行凶的罪恶感。我想象自己软烂的头颅在漆黑的袋子里,气体鼓足皮肤,奇异的气味吸引虫蝇的热情。我的双眼从此只有黑夜,而面团那么白,那么白。
2022/6/10
恍惚间听见说话声,醒过来才发现是楼下两个男人吵架,一个年轻些一个老些。我楼层太高,他们又口音浓重,只听见什么“回家”“凭什么”“绕”,多出自那年轻的。因为他口音轻些,还因为他声盖过年老的,委屈而迫切,声嘶力竭。我猜测是打出租回来上了高架,年轻人觉得司机多绕了路。
上次我打车也是这样,司机特意问我要选哪边走,一再解释确认清楚,怕我觉得他要偷赚钱。为了再听清些我又多打开半扇窗户。——可是蒙蒙荡荡的宇宙声音顷刻间流瘫进来,稠面糊似的,在固液之间整体地淌着。真空里无言的卧室开始苏醒,醒了的屋用墙围起却打开,成为醒来的人行在天际的夜船。
我又一次明白夜是醒着的,它呼唤我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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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有那些食物你偏不吃,你自己饿死”,可是你明白吗我们眼里的世界根本不一样。你以为我看得见却不吃,饿死了也怪不得世界怪不得人,可是你们的世界是农田猎场数不尽的果蔬牛羊,我的世界是咸水黄沙枯草。我只有无尽的饥荒,连捡到一粒草籽都那么幸福而恐怖,因为出现就是消失,意味着又失去一份这不可再生的颓唐世界里的最后食粮。我疯狂寻找却害怕看见,宁愿编织一个绮丽幻想,我多痛恨自己贫瘠的想象!
该怎么样呢?我只有无助地呼喊,问你们说的食物在哪里啊我也想尝一尝。然后他们对着我笑,慈悲的,杀人犯一样地笑。他们说可怜人啊你就是食物,分你一口肉吧,你都不知道会有多香。
2022/6/11
这两天一直在睡,醒了就睡,睡了再睡,睡到一睁眼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膨胀收缩排斥我。除了睡眠没什么使我安全。我把自己的骨头滚在床单上,睡眠赐予我下陷的重量。我感到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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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虽然看了很多自卫工具但最后还是买了把刀。我他妈不在乎,死就死吧,你们总得流点血给我陪葬。
2022/6/12
你要是喜欢冷静那最好别来找我。
我最不冷静了,我浑身都是疯狂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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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活着,去看了一下午鸽子。
我就该是一只鸟啊。
2022/6/13
最近这几周真的连走路的心力都没有了,恍惚间回到一两年前连洗漱都困难的时期。真的,我的身体有力气,可是我的心没有了。早就没有了。
2022/6/16
大如人体的塑料瓶饮料支在墙边,因沉重而失去平衡,因沉重而滚成地震。这已是努力喝了许久的结果。橙色的果蔬汁,橙子加西红柿加胡萝卜。它卷走半拉墙皮,像被劫走的裹尸布。
我的身体沉重。我给梦里的男人红色的血,给他许多陶器里最红艳的心形。我的身体轻盈,站在空中降给车的屋顶白色的漆,车主只好把车全漆成白色,遮蔽我赐予的白色罪孽。
我走进教室看着打了叉号的物理试卷,填空的横线旁红笔批了问号。“你的地板呢?”没有地板可以承受我的重量,没有墙壁可以支撑我的重量。我的地板是树枝是月亮,我的墙壁是土地是空,在失重的世界里,我看见那个男人在寻找红色。
2022/6/18
一睁开眼就开始痛苦,面前绵延的时间是锉刀一样的酷刑。熬,一秒钟一秒钟熬,熬到设定好的时间点才终于如释重负,拖着身体起床吃饭洗澡完成生存必须的任务。然后继续熬。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只能双眼空洞洞地等待时间的赦免。我就是这样度过我的每一天。
也许偶尔会状态好一点,那时候我能够读书听歌看电影,那时候我有书读就会幸福。然而不久后又会回归痛苦,慢火一样熬煎着我本应年轻的生命。究竟怎样才能拯救我自己,还有什么方法我没试过。叹气。
2022/6/23
来月经了
我坐在云上
绵柔的洁白包裹我的伤口,浸出
血
粘稠的,红而黑的
腥的,被闷住的
下起晴日的雨
没有伞挡得住,经血
糊住眼、吻上唇、流经舌尖
人们洗澡,用粗暴的淋浴喷头
或在挤满泡沫的浴缸里
搓退了皮
血融进血里
来月经了
我坐在云上
从宽广明亮的高空,俯瞰
尖叫
他们尖叫,用我们的喉咙
那不是肮脏
是我们的痛
2022/6/27
为什么对写作这个事儿感到犹豫呢,因为曾经写过。当时试图用创造来积累能量,于是写了点同人,好像也并非毫无快乐。但是痛苦要远比快乐多,我唾弃自己的文字,因为脑子里没东西或写得不合意而崩溃,我会被卷入比较阅读量、点赞数目和评论反馈的漩涡中,跟虚荣心和嫉妒殊死拼搏。作品是我的孩子,我缩紧那强烈到痉挛的欲望撕裂着分娩出的婴儿,却在出生的同时就不得不面对想掐死自己的母亲的滔天恨意。只因为他流着我的血。
有时候会觉得那些句子甚至不错,由于自卑而膨胀的自负心,支撑我给予自己难得的赞美。然而当我看清真相之后,那种绝望感,就像跳崖,就像父母苛刻地要求孩子出人头地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废物——他们眼里的废物,其实是个普通人而已——于是在酗酒后抄起玻璃绿的碎酒瓶砸过去,遍地斑斓的血,遍地生光的绿,已干瘪许久的小小孩子被簇拥着,一同折进垃圾桶里。
我说我不写了,再也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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