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
2022/5/2
出去走走。
很晒。路上没人,公交车一整条线路只有一班。花还是随意闲适地开着,停在公园围满了花的石台上,我几乎有点难过。
忽然传来一支小曲,安稳轻缓,像昔日的名角来到早已破败的戏台前,老去的声音爱抚老去的灰尘,空气里有一种金色的共振。我找到一位老爷爷背对着路自己唱戏,我的脚步像走进鸟的森林那样小心。
可以看一丛花听一只鸟度过一下午的日子,珍惜地,折叠起来揣进怀里。
2022/5/14
读着读着书从其中一段突然抽神,想到小升初的暑假在语文课外班写作文,我写了姥爷去世。作文里提到我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老师批改说,这个细节要着重写,把书包写得沉重,以侧面体现出心情的沉重。
多么标准的作文修改范例!可是,可是那时的书包和平时并没有什么差别。这不是为了说明“写窗帘是蓝色是因为它真的是蓝色的”,而是一个小孩子就算面对了死亡,他能理解得多么透彻呢?或者说理解得多么社会性,多么私人,又多么严肃?姥爷去世时我还在念小学,妈妈为了减少对我的影响,甚至把我送去另一家住了一周,正好住过姥爷的葬礼。我懵懵懂懂,甚至不太清楚什么已经发生,什么永远失去。我只知道我回家了,姥爷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就是他不在了。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唯独大人们纷纷投以怜悯的目光,那些带刺的鞭子是那么温柔地抽在我脸上,以至于不表现出疼痛的模样,都会觉得是自己的过错。
书包只是书包,不是什么“沉重的书包”,正如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是什么“大人眼里的小孩子”。大人真有那么创世性的权威吗?那时的我乖巧地顺从了,只不过从此以后我总在阴影里窥探着,像在天黑请闭眼的夜里悄悄睁开眼睛。
2022/5/22
有时候很想写小说,把自己掺进去,像烧肉里混着的姜块,诱骗来一两个食客嚼进牙齿里。刚刚忽然把这个念头捡起来粗粗考虑了一圈。首先必然是写女性,那么写哪个时间段,家庭关系如何,故事要聚焦在哪里?
飘忽忽想了一圈,姜气磨蹭上鼻梁骨又散开在脑壳里,像是撑伞,为了在伞里激起一场雨。
2022/5/23
忽然觉得地球像一枚高速旋转的异形硬币,而我被扔在狂乱的北极。断了骨头一般软在转椅上,晕眩间仿佛八音盒人偶,逐渐坏掉,遥远的幼儿园音乐黏进嗓子里稠密地下淌。
2022/5/24
早午之间就头痛欲裂,时不时打冷颤,胳膊和脖颈翻起一片鸡皮疙瘩,小小的,像被敲肉锤子敲过,被钉鞋踩过。到了下午那冷麻开始蔓延,阵阵直窜头皮。我在苍蝇的嗡声里发昏、僵硬,几乎是习惯性地推演一遍:昨天从包里拿出来以后盒子就摆在了新位置——拼了劲儿支起脖子看一眼,规规整整,那今早应该没动过——早上没吃药。
一下子想起梦。那场短梦里,我在床上撑着手臂,大小臂弯曲得像根折断的木头,断处刺辣辣迸开,扎出皮肉窥探窗外。我的身体蠕虫一样软着,试图下床却使不上力,眼睛恶心得像浓酒灌得溢出来。世界扭曲,万物模糊,看不清。半个身子已然跌下去,另外半个却下不来。
我秉着最后的清醒苦苦向前。
胳膊伸出去,我在抓药。两粒胶囊,一粒大的棕红,一粒小的肉粉,只要塞进肠胃里就又能一切如常。我手指送药的颤动像预告晕厥病人醒来的第一个触觉,那么温柔而令人欣喜,那么不可见的精微,在口水的舌尖化开。撑不住了,可还剩一个。眼睛里只剩一片浓雾,是黑色晕进白色里。
记不清梦的最后是怎么样。醒来就忘掉的梦原应该提醒我,却在理性找到答案之后才姗姗来迟。还是说该怪我没有抓住它,还是说其实是我主动忘了它。记不清。
2022/5/25
这风鼓得,像不留心给刚烧的茶水烫了一下,身子比脑子先弹出去,自己反而吓一大跳
2022/5/27
昨晚的梦里有一段是跟几个人聊天儿,其中有我爸。他说小时候他们在外面地里睡觉,黑漆漆的夜里,老师会绕着他洒一圈种子。大家纷纷皱起眉头说好可怕,像把人埋了一样。
醒来想想好像还蛮美丽的。
2022/5/28
实在是不知道,对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瘫在床上跑神,会想一把火给自己烧了。
2022/5/31
实在太痛苦于是又拿出自慰器,粉红色的,在一年来每个收缩至虚无的时刻兢兢业业地吮吸我苦涩的血。它不是安慰而是加剧的痛苦,原理类似于悲伤时看恐怖片,以取得新鲜的刺激。可是我早就免疫了,没有什么是新鲜的,有的只是我麻木而永不满足的身体,僵硬地蠕动在蓝白条纹的床单上。
伴着嗡嗡声响睁开眼睛,世界的声音马赛克般回归。这时遥远的工地装修声音传来,听在我耳朵里,和吮吸的声音形成奇异相似的二重唱。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就是这个千疮百孔的城市,隆隆的巨大机器修补它,粉红色的小巧机器修补我。
泪从眼皮底下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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