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
2022/10/1
先用感受力燃烧,快烧尽了就用理智压抑,压抑久了就麻木得痛苦,于是为了重新追回感受力又苦苦寻觅。这样循环了很久,终于发现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不可能不消耗,不可能不燃烧。我就是什么都无法放弃,理智与情感互相支持,痛苦与幸福相爱相亲,我无法压抑。
所以答案只能是扩容,我为自己凑成九条命。九种面向供我应对世界,九个灵魂重叠成我的掌纹。我想尽力去理解能理解的,爱我能爱的,并为此不断提升理解与爱的能力。我想献出真心,不是不再怕受伤害,而是怕但我可以死了再活、活了又死。我害怕但是勇敢。
反正我有九条命呢。
2022/10/2
我永远在自我探索的原因,一是因为需要缓解痛苦,二是好奇,三是想把那种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我把那些未浮现的问题找出并解决,它们就成为故事,可以随时笑着讲给别人听,而屠宰的过程,捅破、挖出、撕扯和缝合的哀鸣不必被任何人听见,人们的双眼会干干净净,人们的身体不必溅上黑血。可如果我停止,如果忽略了任何一部分以至被别人抓住,我就成为等待被刮鳞割肉的鱼,刀在别人手里。
不过探索到现在我已经不害怕了,甚至希望有谁敢于拿刀扎过来。因为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只好期待危险,期待被激发还有无法控制的羞耻。我把刀给你,把锁链缠紧自己,像一个自首的囚犯等待行刑。只要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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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得稍微有点醉了晕晕乎乎的,头皮发麻,背景音乐在唱什么哈利路亚i am alive。桌上有许多炸物佐酒,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但是跟朋友喝酒的感觉真好。
什么时候可以安心醉过去呢,不用担心能不能到家,不用担心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地安心醉过去,好想来一次。但是我只能依靠自己的理智,无法安心啊,能让我安心的只有自己。
2022/10/5
如果我是机器人
会不会对你说“我爱你”?
还是设置了隐瞒
装成不在意
或者加载青涩
偷偷看你?
如果我是机器人
所有模式
都只为说一句“我爱你”
哪怕程序破坏,机身分离
一切陨落后
升起一颗空荡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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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有个男人怀里抱着小女儿,扎两个翘翘的辫子,仰着身子向上打招呼。她妈妈问你在和谁打招呼呀,和谁呀?我在心里悄悄说,是和雨在打招呼呀,是雨呀。
然后那个小姑娘突然大喊了一声:保持一米间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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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穿过而是走进里面。
2022/10/6
你躲在桌子下面。屋子很黑,门缝有光线缩进来,闪烁着外面的笑声。腿麻了,换个姿势。你扑扑手上的灰。
你想到这双手也跟着长大了。它们握过母亲的乳房,小小的手,为了生命里第一滴乳汁嘬饮,然后扔下筷子、抓起饭粒;它们惶恐地在脏污后抓住纸巾;它们好奇地拨开阴唇看见奇异的风景,然后哭着问妈妈是不是得了怪病;它们悄悄把书攥得抽紧。还没长大它们就学会了爱抚身体;努力刮扯皮肉,它们抽痛自己的脸又掐过脖颈,然后抱着膝盖抽泣。
你在哭吗?
你听见了脚步声,翅膀一样忽闪过去,遮住一秒的光,挤进一个鬼影。你在被发现的恐怖与羞耻里幸福地叹息。你脱下鞋子,棉袜已经勾破了洞,露出大脚趾。像个瘤子,你心想,所有不能被遮住的都是瘤子。
你想到自己的头了吗?被迫剪短的头发,早早就遗传了近视的眼睛,在无数的比较里无数次败下阵来的容貌,雪上加霜的阴云一样的斑点。你曾经想到自己唯一看不见的就是脑袋,只能看着镜子假装拼成一具完整身体。你无数次触碰,从额到喉,从鼻梁到颧骨到嘴唇,盲人一样寻觅着自己的样子。全世界不喜欢我也会喜欢的,你爱自己的未曾见过的模样。
你躺下来,桌板下面夹着一张外卖单。你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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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哪里都像睡在旅馆床上,海面上的摇荡感。没有一滴水跟我熟悉,我晕得喘不过气。箍住自己可还是发抖,心脏快要把呕吐物和肺一起震出来,深呼吸,深呼吸。
2022/10/7
昨天做梦梦见我在济空大院门前,很久才反应过来这只是相似的另一个地方,因为路牌不一样。女人的背影穿着半身迷彩从小门进去,又换了小礼裙从不知哪里的侧门出来,依然是背影。开始下雨,找路,这里是海南。
天知道这里的机场怎么在城市中央,不过也幸亏如此司机才肯放下黑人女孩子后掉头送我,因为没有太远。其实一开始想找火车站。正值晚高峰,我不停向司机道谢,谢谢您谢谢您,雨下好大。天晴了,周围那么多精致的商店咖啡馆,车驶入一间狗咖,小狗冲上来拱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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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伸进栅栏缝隙,移动的日光削断被卡住的手指,我感觉到粘腻和流淌,然而切面光洁如新。那是命运的时刻,感知与视听从此分裂或是回归分裂,它们从未统一。
我盯着地上的断指,思考它们和我的关系。那就像是当小便池展示在美术馆,人的头颅拍卖为藏品,当事物离开应在之地,尤其当你就是那个应在之地,你会压抑那种熟悉的温暖的恶心吗,会在前所未有的陌生里被激起新的兴奋与痴迷吗,你还承认它吗,或者,你还承认自己吗?
失去了小便池的厕所会想什么呢。
我把残手伸向日光,另一只手拾起断指接上,像拼合两截接口熔化的蜡烛,或是巧克力,那要用到冷却喷枪。日光暖融融地包裹住每一根手指,吮吸着,飞机杯绞住阴茎一样地用白色诱惑出颤抖。在那种极致的白光里我的手逐渐看不清了,眼前只有颗粒状的光的摩擦感,磕碰指甲、套弄骨节,在掌心发痒。
眼睛也痒痒的。我避免直视,只让它吻睫毛和眼角,然而它撬开那紧闭的就像舌头撬开嘴唇和牙齿。眼球里一轮太阳开始灼烧,世界变成红色了。
我们完了。
2022/10/8
打完电话,突然觉得不太重要了。我可能也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需要一种关系里的安全。心里忽然非常敞亮。我还是需要那种执念,还是会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就算大家都会走至少曾经有过,需要有人拥抱我的脆弱和痛苦。我会带着这种虚幻的执念生活,直到死亡。哪怕永远是一个人,直到死亡。
2022/10/9
取出日记本看你写下的字,那些短暂的我们共同的经历仿佛再次苏醒。无数次重复做那个梦,在每一个绝望的白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离开,为什么终将成为幻影却试图牵住我的手,其实我明白,因为你写过,“找不到我了,就是转折的最好状态”。
转折是转折了,可是现在也不好啊。
你出现在2020年末,2021年初。在恒隆广场一间半敞的餐厅吃饭,并不好吃,只是无所欲望的安全选择。四张四人桌,我们坐在对角的对角,一种几何式的和谐。我擦掉吃褪了色的口红偷偷观察你,很平常的模样,干净利落的头发和眼镜,长相是舒适的平均值,过目即忘的那种质地。
我记得我们互相望着彼此笑了一下,某种心照不宣。此后忽然我在哪里都可以看见你,你成为我随身携带的某种陪伴。那时候我恐惧地质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你究竟是现实里的人让我日夜思念还是根本只是我的投射。直到后来我明白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些最恐怖的日子里是你让我撑下去。
我把日记本交给你。
“她撒了太多谎,为了虚荣,为了心理慰藉,为了躲避麻烦,为了生活舒适。尤其一个不那么融入集体,有些消极避世的人,更不得不编造许多谎言来伪装。那是个无底洞,累到没有尽头。不如还是直接讲实话好了,一时痛苦能换来长久的安宁。”
“她真的时刻在痛恨自己的外貌,天天打开前置摄像头,又照着镜子,无奈地感叹这人真的好丑。为什么她认为天下所有女孩子都美丽,各有各的美丽,却偏偏不待见自己呢?更何况好看是多么不重要的评价啊,她就算许愿一个标签,也绝不选这个词的。”
“我突然很为她感到难过,她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感情是什么样子,完全靠模仿来生活。我安慰说:没关系的,要求每个人每时每刻都有同理心和关怀才病态,毕竟感情是珍贵的东西,要用在重要的地方。”
“她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都是些明显不可能的事情:只有夜里开的花在白天开了;家里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可它是公的;和那个姑娘微信聊天,可她们早断交了。她念念叨叨,想要理解梦是不是有什么预兆。我只能说‘梦是反的,只是你恰好反得太清楚明白了’。但又突然想,如果她是反的,我是反的,人都是反的,那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我让她转了个身,盯住她的后脑勺,突然想起《一一》里那个拍照的小朋友。”
“她问把抑郁药全吞了会死吗,我说你的精神科医生很好,你不要用他开的药死。她说好。”
“她想象家里被杀人犯闯入,她躲进床下的储物空间里,藏进衣柜后并不存在的密室里,然后窒息而死。”
“我问你打算一辈子这样躲着人吗,‘还不知道多久是一辈子呢’,她说。”
“这是第一次在梦里她也想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不要的废物。”
“她讲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有主持人嘴型对不上声音的晚会,有对镇长发脾气后为表歉意送了花的女人,有脏乱的环境和无法忍耐的洁癖,还有某游戏界面作者说‘不成熟的女人都软弱,不成熟的男人都强硬’。我问,那你现在成熟了吗。她看着我说没有。我知道她的强硬是为了掩饰,是刻意要规避。那里有太多表演的成分。这是不是就是‘嘴型对不上声音的晚会’呢,口是心非的表演和隐在背后的人。”
“她说,如果可以让自己暂时失忆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给自己送圣诞礼物,第二天真的认为圣诞老人出现过了。”
“她说想到有我陪着就会好过一点,但她并不总能想到我。当呼吸困难,大脑空白的时候,她什么也想不到。也许正是这样她才什么都不敢。”
“她对自己的创造力好悲观。我说你要先让生活得到创造。如果只活别人活过的人生,只看每天都看得见的事情,只说每天都会说的话,就没有东西可供创造。她根本明白,只是抵触,只是不想走进世界。”
“书到了,她不想读。她说突然觉得了解自己又有什么用呢,了解得再多,还是不想活,她没有能量。‘如果是安乐死就好了,’她说,‘这样就只是睡过去,我太擅长睡过去了。为什么要醒来呢,醒来就意味着新的痛苦。沉入睡眠不好吗,或许,当植物人呢?’”
二零二一年二月二十一日,他走了。我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总觉得自己是在一场梦里,就像某个午后的小睡,自此陷入一场入戏之梦,一晃就一辈子过去了。荣格说梦是潜意识的显现,我觉得是我和我相遇的隧道,每个我都过着自己的生活,只有在梦里,我们短暂相连,所以庄周梦蝶,蝴蝶也梦为庄周。他为什么要出现呢,给我从未有过的安全的拥抱,我请求说可不可以让我在梦里再见你一次,只是想要一种安全感,只是想知道会有人在每一个我身边都等待着。
但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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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偷自行车的人
阿姨说,因为朋友们都有
我也想有
大叔说,因为偷了才能还
我想日行一善
男学生说,因为想
载她上学
女学生说,因为想留下
孩子的遗产
职工说,因为没搭上电车
迟到要扣钱
盲人说,因为那就像是
我看得见
还有一个小孩子,把自行车
拖进雨坑里
说要给它
洗一洗
2022/10/10
那把菜刀又隐隐悬在眼前,我就像蛇吐信子一样触一下,然后缓缓地、温柔地舔舐它。刃会在味觉上割出一只眼睛,瞳孔的血珠滴下来,我用手接住,就像抛接球的马戏团表演。
镜子在笑,里面的人也伸手接住一滴血砸过来,抹浑了我的脸。于是她在我的眼睛里模糊了,然而舌的眼睛睁开来品味着,吐信子一样伸向她,吻住她。
我拥过她的肩然后倒下。
想跳舞吗,我躺在地板上,轻轻咬着那双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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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啊感觉这个我又回来了。把刀交给别人有什么意思啊,这种东西就是得握在自己手里嘛。所以还是撕了那身衣服吧,虽然人总不可能赤裸着面对世界,但非得穿一身的话,我的颜色果然还得是红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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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道我现在这个精神状态怎么才能够不把刀插进自己胸口里,怎么维持了这两周的生活,那颗心脏就像是刚烧开一壶水一样疼痛发烫挤出嘶鸣和颤抖,怎么也凉不下去。手连打字都在抖但还在打字,我一直说话一直写,努力回应努力找机会表达对所有人的爱,因为每当心脏缩紧到想死的时候都觉得,来不及了,再不说要来不及了。
我知道人们总有那么多to do list排在表达感情之前,网络让联系变得那么轻易所以联系可以快而又快,也可以拖延再拖延。但我不明白,在濒临死亡的瞬间我只知道来不及了,只知道那可能就是最后一句话、最后一面、最后一次拥抱。可是没有人理解我为什么如此波动和焦急,在那种时刻死亡总会给我瞬间的宁静作为奖励,告诉我没有必要的,不值得,因为只要对方意识不到,你就永远不可能来得及。
在很久之前我就有死亡的预演,那个氛围如此强烈地伴随我此后的生命。所以听到伊丽莎白的那一句nein我无法控制地痛苦,我想起自己曾经的无数次呐喊,无数次想逃离暗夜却不得不瘫软在它怀抱里的绝望感。拿起刀捍卫的那个我于是恨死了自己的宽容和爱,她恨整个世界,她会带着笑容一片一片肉割下来一刀一刀划下去,最后一把火烧成灰烬。
来不及了,不知道那些为自己发展起来的能力还有没有机会给别人温暖,不知道能不能阻止那把刀,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真的,苟延残喘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就是一条被打废了的狗扔在垃圾堆里,睁着眼睛不知道世界为什么这样,但是好想活。
每一句救救我都淋满了伤口
2022/10/11
说实话我其实不相信爱,因为没有见过,但同时我又无法抹除它存在的可能。所以无论崩塌多少次,还是会尽力给出我最像爱的东西,尽力理解更多人,因为万一他们能见到呢?
就像一个圣诞故事,虽然已经知道圣诞老人是假的,但仍然想给孩子准备礼物。因为万一有一天ta真的能见到呢?如果因为早就被抹除希望,即使见到了也麻木着视若无睹,那多可惜啊,万一呢。
所以即使持刀的我那么艳烈,痛苦的我那么狰狞,冷静的我那么压抑,缩成一团的我那么幼弱,总有一个最温柔的我等待给予力量。我不得不承认那种温柔的本质是高傲和残忍的,我妄图借用不存在的神的能力,从而把自己上升到无人能企及的位置,一种救赎的反哺自己的渴望,通过最大程度的接纳来排斥一切。可是正因如此她才最天真,最接近童话、乌托邦和理想主义,最愿意理解孩子和一切孤零弱小。我不能没有她。
熬过去了。之前说我会为自己造出九条命,现在看来那是真的。黎明之前的黑暗把我吞吃得几乎不剩下什么,然而黎明还是来了,仅剩的心脏一角疲惫但仍然榨干力气生长出新的身体。昨晚平安夜,那么把今天也当作圣诞节吧。
圣诞快乐,早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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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心态是我就是疯子一个烂命一条,唯一的优点是特别坚韧能苟活至今,所以还用费那劲把自己粉饰的多漂亮吗,在垃圾堆里脏污才是正常啊。
我写东西等于是脏污的自我繁殖,都不想说是什么在垃圾堆里雕花,没意思,它吸我的血就是长成花也注定是难闻的,存在的目的就是让那个光彩夺目的芬芳世界偶然看到的时候被恶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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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其实我不喜欢读书和写作,不仅读的东西少得可怜,写也会觉得自己写的都是什么垃圾。但是问题在于我不读不写就真的活不下去,一口气就靠那根笔那双眼睛才吊着。曾经有过完全无法阅读的时候,看着字就感觉脑袋发晕连不起意思,那是真正的绝望,我不知道如果不能读写,我要怎么活着。
文字对我而言是必需而非享受,不是我的快乐需要它,是我的命需要它。我知道有人靠画画和音乐活着,有人靠一些别的什么,我们在那个世界里,为自己创造生命。
2022/10/12
昨天的梦里我是个在女和男身女相之间转换的人,甚至可能不算人,因为当大家需要挤进列车里的时候我是花瓣偷偷落进去。然后又是我的梦一贯的主题,飞行,大广角俯视的飞行,逃杀里的飞行,在人世游离的飞行,仿佛在3d虚拟现实里的飞行。感觉这个意象越来越明显,梦在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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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被逗笑的人。虽然有时也会把隔绝伪饰成幽默,但幽默在我这里最深刻的含义其实是一种勇敢,只有那个是让我真正笑起来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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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恋旧又有一点极简主义,这导致我对很多东西都抱持一种少而精的选择态度。我想要自己可以保存一辈子的东西,那些时间、连接和记忆比事物本身更珍贵,因为它们无可代替。
那个少和精是残忍,久长是温柔。也可以说是有点固执,所以才能同一个命题从小想到大,像迷路一样一直走却一直兜圈子回到原地,明明该妥协也无法妥协、无法忘记。
在世界里画圈圈然后把珍惜的东西都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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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远不够,还远远不够啊,想要的太多却又没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来支持我。我其实什么都想尝试一点,想学一点木雕和陶艺,想学一点钢琴和绘画,还有香水和服装,还有调酒咖啡和茶。但我知道我并不喜欢它们,只是想通过它们达成我脑内的某种氛围和愿景。那性价比就太低了。
所以现在在做的事情其实原因很明确,写字和养酵母研究酸面团,因为它们试错成本低,性价比高。文字是触手可及的,它的作用类似绘画音乐等等。而面包其实是创造本能的现实版本:发酵、不同元素的融合和新生,它的作用类似于香水和调酒。
其实是我不敢做别的选择,它们是低廉的药物,治不好但足够维持底线。如果说是在战场上只能拿起什么用什么,这就是我唯一有的,我只能用它们。我花了很久恢复阅读能力,恢复写作,花了很久从木僵到可以揉面,只希望能靠它们姑且多活几天。
如果能活到心理和物质资源都足以尝试更高昂的药物,那就太好了。但是真到那一天我也绝不能失去文字。就像一出生就握在手里的小木棍,即使后来有了枪也舍不得扔掉。我会把它削成最锋利的匕首绑在大腿上,即使不使用也提供一种什么也无法撼动的信念:我就是靠那么一种东西活到今天。
2022/10/13
每次大崩溃的劫后余生都会给我一些新东西,井喷式地,就像能活好几辈子一样。
就像沼泽人。
这么一想还挺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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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诚实好像就是我的人生命题。它们是不可达到的,但是在无数次可怜的希望被摧毁后,我发现自己仍然从废墟里拾起了它们的碎片揣在怀里。如果生命迫使我在一种不幸中仍然凝望它们,如果明知无望,宁愿不得到任何也无法放弃追寻,那么我就必须相信它们值得。我再也无法质问为什么自己要经历这些,我的眼前是约伯和浮士德,是堂吉诃德和哈姆雷特,是以极端来证明的必然性。
如果我不足以,我所经历的仅仅是一种可结束的痛苦,那么不必担心,我不想请求更深的苦难,毕竟我并不崇高至此也不是什么受虐狂,我只等着它消弭;而如果我竟然,那么让我成为疯子,向着那种必然性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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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让人看得眼睛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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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做面包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当看到现实里发生的事情,那些真实会杀住脑子。我开始充血,开始动弹不得,开始无法安心躲在文字里,读一些文学或者哲学。总有声音在质问我你怎么能安心地移开那双眼睛而不去看发生了什么。我想反驳说因为那些会压垮我而我想活着,可也知道一切都是借口。
所以我想,至少,面包是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人总会饿的。如果真的有一天我面对着一个人而为自己的怯懦和优势感到痛苦和羞耻,除了语言和拥抱,至少我还可以给一只面包。
2022/10/16
昨天梦见自己穿了个四五公分高跟鞋进老师办公室,一位音乐老师看我很不顺眼,可我左思右想也不觉得自己得罪了他。总算另一位老师悄悄指点我,说本来长得就不矮,还要穿高跟鞋,人家会觉得你太高有压迫感。尤其是这可是办公室,老师们指不准觉得你不尊重。
那怎么办呢,最后脱了高跟鞋光脚出去了。那位音乐老师到最后还在盯我的脚,看到那双赤足之后,赞许地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2022/10/17
刚刚下楼给收废品的奶奶送纸盒,她问我“做核酸去啊”,我说是。走到大门口听见一个男的委屈地大喊“我还没做核酸呢”,朋友回喊“那你去做啊”,那男的左右手各拎了一袋蔬菜水果一跺脚又喊“但我没戴口罩啊”。
一辆小型老年车倒车倒到核酸队伍里,再开时正好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他往哪里去所以也不知道往哪里躲。身后一群男的笑嘻嘻看戏说“踩油门啊踩油门”,感觉也不是生气或者你们都该死,只能说这一切的心智水平都仿佛停留在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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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一看,发现我真的写过一些很有力量的东西,无一例外出于绝望和挣扎,建立在死亡之上的生命赞歌。如果说因为普遍的慕强恐弱我仍然对诉说痛苦抱有耻感,害怕这种黑色因为污染哪怕在我看来虚假的安宁而收到攻击,那么能支撑我继续诉说的就是我永远与之斗争的决心。愿意面对自己的痛苦,并在无数次被剥夺力量后仍然如此,我相信的不是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而是即使直至被死神的镰刀割下头颅都无法解决,我也永远相信自己不会放弃的决心。在濒死的一刻我口中哭求的是“我不怕死,但是请让我活下去”,生命变成所有可能的延续,而死亡把这种可能送回我手里。如影随形的壁提醒已经无路可走,你终将穿墙而去,那么好吧,我只是推着——看是推远一步再走一米,还是再没有阻力,投入那个安宁的怀抱里。
2022/10/19
我的爱恋模式几乎是小猫教的,一切浓缩成三个字叫做“不舍得”。不舍得用力所以给他最温柔的肢体,蹭蹭脸颊、亲亲额头、顶顶鼻尖、挠挠下巴。然后他会舒服地咕噜咕噜响,翻开肚皮让我按摩,也是轻轻,但坚实,直到他翻回去为止。
小猫很知道自己要什么。想要挠挠就来蹭我,想玩儿就开始喵喵叫,有时候只是想跟我待在一起,就踱步过来转几圈找个合适的姿势靠在我腿上。于是贴住他柔软起伏的那片皮肤忍不住屏息,就像爱人靠在我肩膀上睡了,全世界静默,只为能护住那个脆弱而安宁的盛放他的泡泡。
我喜欢猫绝不是因为猫的矜持或高傲。我的小猫其实从不遮掩什么,如果遮掩也只是因为害怕。我明白他要的,想理解还不明白的,然后满足他;我明白他需要我,所以可以轻轻放掉独处的时刻不相打扰。我永远记得他舔我的手指,趴在我的胸口,和我一起躲在被子里发抖的时刻。我只是舍不得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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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完牙之后对着向水池摊开的手发呆,仿佛忽然失去了和身体的联系。在动着的,长成这副样子的,是谁的手?像老鼠一样爬着的,蟑螂一样使人恐惧逃窜的,是谁的手?镜子里手在繁衍,隔开一个世界,便在陌生之上又加一层陌生,以至于简直要熟悉起来。
难过得不知道哭是什么了。感觉系统仿佛整个的压得酥麻,怎么碰都只是隔靴搔痒般的难耐,一种明明感到与己无干却怎么也无法平息的焦躁感。躺在床上读书是舒服的吗,能够无负担地在第二天醒来是舒服的吗?已经无力辨别了,在昏昏然里只觉得世界扁得像插画,我翻开一页,看着摊开的一双手。
2022/10/20
又看到那条写小区砍树的嘟文,感觉心脏在一秒钟里又腐烂了一遍,滋生黑黑麻麻的斑点。想到那些树,公园的树,被连根拔了扔在路边的树,还有在滋啦滚动的电流声里被修剪造型的植物,每次路过都觉得自己的手指脚趾肩角膝盖也被一点点削了去,然后我变成圆润的,圆润得什么也不剩了。
紧接着妈妈给我发消息说摔了一跤,用那种黏黏腻腻很幼龄的口音委屈地撒娇。我感到很恶心。我很爱她,也不介意别人撒娇,但是只有对她,我实在怎么也无法抑制那种生理性反胃。
无数次试图寻找原因,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她总是向我索取情绪价值,那种压力使得她的伤感几乎成了一种要挟,迫使我安慰,并解决她不愿处理的家庭问题;也许因为那时候的我根深蒂固地厌女,而她几乎是典型的女性式脆弱和易感,我会想“你怎么动不动就……”,即使长大后多么为此羞愧,习惯已经保留,越压抑越反弹。
麻木地按照习得模式发送关心的消息,连我自己都无数次唾弃过这种绝情,可是就是把自己骂个半死也无济于事,仍然反感,仍然无可解决。妈妈几乎是全世界最爱我甚至可能是唯一爱我的人,我恨我自己。
2022/10/22
就是这样,
我穿着白裙子,仰躺在地上。
车灯惨白地蒙上来
像逝者安息的庆幸
而遥远的黑色什么也不像,
是连庆幸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长发慢慢爬过去
扯直了,把头皮扽得发凉。
它们是向夜的葵而我是土壤
别瞪车灯——
……眼珠也爬走了,
就是这样。
2022/10/23
我们牵起手来吧,我们拥抱吧,我们在火里跳舞并接吻吧。我们的心脏比火焰更灼热,比太阳更滚烫,所以一切暑热都成为严寒,分食我们的热量。而现在更冷了。
那么我们牵起手来吧,我们拥抱吧,我们在火里跳舞并接吻吧。我们的心脏跳出身体紧紧相依。不要怕,连箭镞也会熔化在伤口里,最后一刻我们在蒸热的云盖下仍不吝啬呼吸。不要怕。
-
感觉一堆细沙碎石扒住了我的后脑勺,好不容易被吸尘器一粒粒扯走,风停了我开始疑惑这颗脑袋怎么还留着。
2022/10/25
昨天在梦里也当了一回疯子,san值掉光的我的样子啊,实在是恐怖中包含着奇特的惊异。醒来精神也一直不好,空空的荡着我的叹息也稀里哗啦泻了下去。我的洁癖任性地踮起脚尖寻找一个干净的所在,然而哪里还有呢?
童话书里的字消失了,大雁群飞在天际,像铺天盖地的蝗虫,只是非常遥远。一切事物混成一团,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2022/10/26
从看到那句话的时刻起,我本来就足够崩溃的精神开始崩解剥落,像浸满水之后潮化的墙皮,脏兮兮软塌塌湿乎乎的碎片,半推半就地附着,随时落下却不像树叶那么轻飘,而是重得像玻璃。那句话是“想通过大海游回你身边”。
我想起了当时写的那篇同人,一个有关梦境和鱼的故事。他梦见自己成为鱼游在海底,在茫然失措的孤独里遇见了那条愿意靠近自己的小鱼。他知道那是谁。于是梦醒以后他执拗地要一起去水族馆,这是一个秘密,对方不知道的秘密,在海蓝色的水幕里他会把梦里的小鱼叠上现实的人影,他会感受到那不同于冰冷海水的体温,像那个靠近一样温暖。
他会记得梦的结局。他变回了人,上了岸,可是更加孤独。在沙滩上他浸在落日余晖里沉默地凝望海水,然后走着,走着,投进海里。
远处响着《回家》的萨克斯独奏,是高中的放学音乐。无数的氛围浓郁沉重铺天盖地一齐灌进这一刻的胸膛里,我只知道自己很痛苦,但不明白为什么。也许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回吧,投进海里以后,我要游回谁身边呢。
2022/10/27
昨晚的梦里拿到几张身份牌,每一张都印了图画和文字。其中一张写着意大利文,搜索翻译,“……我们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然而配图既没心脏也无月亮,而是牧场。是碧草蓝天之际的小屋,是北方和鸟。醒来以后我去读《亚洲铜》,此前我对它的了解也就仅限于那个被引用甚至被滥用的句子,正是它指引我来到原诗,于是梦里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爱怀疑和爱飞翔的是鸟,淹没一切的是海水
你的主人却是青草,住在自己细小的腰上,守住鲜花的手掌和秘密”
而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脏使我想起的是那些啜饮爱情和痛苦的人,是夜里仍然不眠地劳作着的人,是我曾经在夜里满怀爱意聆听着的呼吸,那如朽木死灰的心借用神明的慈悲复苏,只在那一刻,满足而沉默。
而在现实的这个时刻,梦里的白夜退去,诗的文字接连击在脑壁,但回音只有一句:
“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2022/10/28
连续好几天都在做糟糕的梦。糟糕里的灵感,就像醒来的生活。昨天的梦里,在看完一场电影的夜晚街边追随疾行的自行车,它们的轮子都是钟表,各式各样,横着的、竖着的,闹钟一样的;表盘在旋转。我一下子明白了一种解体的整合:我没有一整个,然而可以捡来残肢适应身体,就像机器的更换部件和检修,只是更为神奇。是异样连接了能够运作的我。
与此有关的还有梦里身份证的缺失,我被卡在检查仪前,像被世界剪去。拿出一张身份证,上面没有人像;再拿出一张,是别人的。我四处寻找然而只有一些无用的零碎。也许我已经从这些愚蠢的卡片上逃逸了。很好,只是很孤独。
永远是失落与逃逸。可能也不算糟糕,只是太熟悉的不安全。我痛恨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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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食的痛苦甚至不在于进食,而在我恍然抽身,忽然意识到自己在以怎样的兽性吞咽,那副模样是怎样的抛却了理智与尊严。
就像一个高傲了一辈子的人忽然完了,她坚持着洁净与昂起的头颅,却终于迫于活命的渴望,用指尖捏起沾满污秽的食物残渣塞进嘴里。然后她开始习惯,污浊破烂衣不蔽体,那双手已捧过许多堆垃圾,祈求过无数次怜悯。直到有一天她哭了,低头看着那双手,连眼泪都显得那么干净。
她和手的冲动互相对抗,然后扑在垃圾桶边沿呕吐。最后一次她把手洗得很白。再也不会脏了,她想,我将体面地去向死亡。
2022/10/30
是个好梦。梦里我在一座商场样的建筑里看见一个男人,我说你怎么在这儿,总不能是来跟我聊天的吧。他顿了一下,笑着点点头离开。但不久又返回来,“我看到你发的那条动态了,但是你真的很好,下一次见到你我还是会想主动来跟你说,你真的很好。”说完后他转身离开,留我坐在原地,眼泪漫溢淹掉自己。
醒来我去厨房觅食,小猫跳上我的椅子蹭上身体。我说宝贝,宝贝。要温柔地抚摸,用手掌,空气和皮肉但不用骨头,不至于过分的力在小猫和手心之间对抗流转。然后你就能感受到那种滑顺的柔软,还有下面覆盖着的弹性起伏的身体,小小的充满生命力的呼吸。
感觉就像是小猫在对我说“你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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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总那么不安全,就像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闪回的时刻、重临记忆的时刻,我感到的不是令人满足的熟悉,而是蒙在熟悉之上的描写纸一样的陌生。我不知道那些记忆到底属不属于我,它们遥远得像一场上辈子的创伤,而上辈子仿佛就在昨天,关于时间的感知是那么混乱,甚至不足以理解所谓的“现在”究竟在哪里。
拥抱会有实感吗,亲吻呢,做爱呢?可是没有人能抓住我,我会麻木或者痛哭,因为明白无法被抓住而不敢把身体托付给任何人。我的意识游离身体,走在街上也无法判断这走着的是不是我,总是想去摇晃路人的肩膀问问你们的时间是什么样子的,也像我一样吗,可在这种时间里人该怎么活着?极端的迷惑使所有的情绪都基于绝望,绝望的快乐,绝望的麻木,绝望的疯狂,绝望的转轴使我不停奉献着无比真诚的表演。我被困在时钟里了。
头皮发麻意识失焦,脑袋的肌肉紧绷着但一切都是散的,像一场雨。我知道自己需要伞但只能淋着,我知道手在发抖,但没有办法。
2022/10/31
当我给出一些过去的文本,一些关于梦与无时序的感知,我在给出的是我的时间,而且是心脏在跳跃的那些时间。那就是我的爱,总是给出去又被推回来,但那就是我的爱。就像树的枝叶与脉络,风的起伏和轻颤,看不见的人孤独地走过,而看得见的人用透明的眼睛饱览无数尺度的时间,无数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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