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 获取链接 Facebook X Pinterest 电子邮件 其他应用 2020/12/3简直想自作主张把生日定在十二月,每个十二月我都觉得自己褪皮磨骨,痛得要命,但确信着新肉新皮的生长。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的幸福。2020/12/8我的脑子似乎更加弯绕。如果比作一个人在路的起始,他必定醉鬼一样左歪右晃,非要一头栽进旁边的森林里。有时候回得来,迷迷糊糊找见路的半途入口,于是并不后悔沾惹一身污泥,只继续前行。有时候回得来,回到起点前一步,苦笑着丈量比较这一步和已走过的距离,抖抖衣领,像被拔光了羽毛的鸟正考虑余下的生命。更多时候回不来,错落深浅的黑影们经年累月地迷失在层叠绿色里,只在落叶的冬季抬头,怀着无望的浪漫。他们忘却出发的时间,像忘却生日一样理所当然。只要走,如同播下一大片种子并终年辛劳的农夫那样执着。等到收获时节,大家一齐望见整棵植物被刨走的巨大空洞密布于整个世界。上帝收走了。大家一齐沉默,沟通一个理所应当、众所周知的秘密。我望见路的尽头有一扇门,光从门的那边投下影子:倒着的两个花盆,右边那个长一棵植物,只有主干和两条侧枝。影子之下全是光亮。花盆之间有刚刚好的空格,也是光亮,似乎一个女人的头颅,左右花盆正是她披散的发。于是一个光亮的女人立在遥远的路尽头,三根枝子的植物像一只三脚碗夹,从热腾蒸锅里夹住滚烫碗沿一样夹住女人光亮的心脏。或者门那边:一个女人倒插在花盆之间,那棵植物向上,托举着它唯一的空洞果实(“上帝收走了”)。2020/12/9由于整日自言自语,我一向以为自己倾诉欲很强,只是话不想跟别人讲。但也许反了,其实我没什么话想说。空镜、沉默、留白,“没有”的意味,我喜欢这些,我没什么话想说。我有个每分每秒都要得到反馈的父亲。他会要求在“今天挺冷”这样的陈述句后得到一句“是啊,我都多穿了一层”。“嗯”不是回答,“是啊”也不是,必须是个长度合适的句子。我们每周天都去同一家餐厅,每次上车他还是会问“去哪儿”。不能回答“一直去的那家”,必须讲清楚名字。然后他会说“好啊,就去那家”,仿佛是去某个新店。他会说“你就挺不爱讲话,是吧?”,我最好得回答“没有吧,为什么这么觉得?”这样他既得到了充足而有感情的反馈,又得到了继续讲话的话头。我一点也不感兴趣表哥新谈的女朋友长什么样、比他大几岁、双眼皮割得多么失败。但我要回答“她蛮好看,看上去很舒服,跟我表哥还挺配的,他们怎么认识的?”“年龄没什么关系嘛,聊得来就好。你比较能接受多大年龄差?”“割双眼皮又不是为了让我们评价嘛,对了,你上次提到那个朋友?”我得时刻提防他突然讲起某个新闻,充满一切传统美德地发表评论,然后要求我“谈谈自己的观点”。后来我拒绝了他。我说“嗯”“我没什么观点”,或者什么也不说。我没什么话想说,对所有人都。但我明白绝大多数人都需要回答,甚至可以无论内容,就像密室大门的某种机关,只要重量合适就准许通过。于是我大声、急促、紧密地说话,把所有能想象的无意义字眼全扔出去,像为了活命而不得不砸死敌人。我不能沉默,没人准许,我焦虑,我不安全。一旦和谁共享同一空间里的尴尬沉默,或者持续交流(更可怕的是不知何时结束),我会感到双手正抻住麻绳摩擦喉咙,无法腾出空气和手把对方扔走。也许我需要个同样没什么话想说的人,如果我们之间能够建立安心的沉默,我会觉得自己从沙漠滚进水里,重新得到呼吸。-工整地将身体折叠起来,脚后跟抵住臀,胸腹贴住大腿。小臂向前,在腕处交成剪刀形状。把头伸到剪刀上。这动作很舒服,让我感到自己是一座很好的,正在喘气的桥。2020/12/13神是世界遗忘的记忆在迷幻的梦里海渗沙成泥2020/12/15吃完晚饭后我坐在床上,姥姥嘴里的食物残体正和唾液、舌头粘稠地交合,然后是舌头伸向牙缝,其效果像是流掉了他们可怜的孩子。然后她饭后散步,动线是我房门口到客厅另一端。洗衣机、妈妈打电话、路边鸣笛、三轮车喇叭叫着家电或收废品、推门、卫生纸展开撕扯、杯子碰撞、小孩子在路灯下欢笑。脚步声,规律的脚步声;说话声,无休止的说话声。我绝望地被蹦床高抛,钝刀片卡在嗓子口。心脏上砸,我下坠,大口吞气和血浆痛饮之中,疼痛如舔压溃疡的沙沙颤抖,延伸出指数式增长的纹路。像石头爆裂只剩内核,我气球般危险的双眼哭求着:别走了别讲了所有声音全停下吧求求你们了。一块头皮发出还魂的尖叫。知道那种抖动吗,一条很长的弯绕的虫的抖动,散开的毛线或卷曲的油炸方便面的形状。还活着,我仍然浑身长满了耳朵。只有当它们苏醒活动,死亡的抽象才成为具体,成为红液,成为杀人犯的黑影、在家门外窥视的陌生人、角落里觉察的摄像头。只好乞求最后是一场单纯的火,这样,没有人类的声音,耳朵在温暖柔软的火里化为灰烬,正如在睡梦里失掉所有的记忆。-要么,蚕只好曝光裸体拽开线头之一,拆下一张肉皮编织衣柜并走进,然后穿了衣服的出来,赤身的倦入夜里。头与足相吻,戒,环形灯管以永不熄灭的黯淡晕出绵软如梨的温白2020/12/16碎骨碎肉外淌若非皮肤包裹连续是空间赋予枝上的花叶与芽共同生发,于一体的内里而我看见分离压缩空隙,播放,欺骗为联系连续是时间赋予梦的本质诗最接近它慷慨地游荡在束缚里占有空间又释放依赖时间却抽离当飞虫纷至,逆理失章是梦提醒着诗,要我服从基于美的神性2020/12/17有人投河了。河里开始冒起大大小小的气泡,像在浴池里清洗肥皂那样热闹。没人敢去打水或洗衣了,孩子们偶尔钻下水去,岸上的大人立刻脸色灰白,就像这水。一个失了父母的孩子在河边哭诉,没人脸色灰白地将他从河边拽走了。在稚嫩的呜咽里,一个气泡温柔地、小心地发出声音:我明白。孩子呆呆地站着,仿佛听见了母亲的爱抚。在一个将要发生的微笑里,他倒退三步,一路冲撞着逃回家。他已经知道了:河是不会说话的。大人们当然不信,可每当不幸的人绝望着来到河边,总有一个气泡温柔地、小心地说:我明白。苦难的心得到安慰,河又沉默了。一个男人来到河边,他感到妻子不理解自己。妻子思想很新,家境富裕,两人在许多决定上都不相通。这桩婚姻似乎必将走向失败的结局,正如他的上一桩婚姻。一如既往地,河派出一个气泡说:我明白。男人几乎热泪盈眶着离开了河。他走了两步,有些失落与迷茫。于是他走回河边,又听了一遍:我明白。男人心中越来越烦躁,他快快地赶着步子回了家。晚饭已经做好。在桌边,他无法控制地把已讲过无数次的回忆们、观点们又讲起来。妻说,你怎么总这么迂。他于是闷了声,把下一个观点收回去,从鼻子里发出声音来:你不懂,你没吃过苦。妻子夹一筷子菜,连一口饭一同送进嘴里:那怎么办嘛,我不懂,我只知道你老这样。男人笑了,他也夹一筷子菜,吃一口饭。他以后常去河边,由于一种幸运对不幸的怜悯。2020/12/18风推着发与背脊行人步履不停,轻轻浮于土地如怀抱婴儿般摇荡空气静了双脚忽然下沉,轻轻、静静你知道风继续远行永恒的,永恒地吹向那边2020/12/20我忽然像到了老年。蓦然回首,时移世易,如一场大梦。熬下一生的妃嫔、亡国的君主、经历奇遇的道人。灾难的幸存者、释出的囚犯、离别的爱人、杀死仇人的持刀者、垂死的老人。也许他们,也许我。我在高台上俯瞰着笑闹的市井人群,然后跋山涉水,终于找到自己。隔一层单向玻璃,泪流满面地痴望着,全身心感受着那场记忆。我看到她的以前和以后了。末路的人回头遥遥一望。2020/12/22正躺在床上,忽然听见车喇叭声大响。由于刚听了竹笛古琴的演奏,我出了神,也把这响声当作乐曲听。这时我才注意,原来这调是分高低两部的,高的愈尖厉,低的愈沉厚。听它断了两下,响声越来越大,恢弘得简直成了交响乐。我这才慢慢走到了阳台,朝窗外看看出了什么事。许多窗户一格顺一格地亮起来,对面最底一层的楼洞里,声音感应灯亮了又灭,紧接着再亮,明灭交替不止。暗里伸出的通路上,一辆车缓行着,想是喇叭出了故障,只好赶快开走。于是它拖着已失了低部的长调子绕过这片楼,逐渐远到听不见了。 楼洞安静下来,本该灭下去的窗户又灭了。一个头戴黑檐帽,披着黑长衣的老人跟了车好一会儿,此时远远一望,佝偻了背,踩着脚印往回走了。穿白羽绒服的女人打着电话,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我又怀疑耳边的余音不过一场静寂的痴想罢了。光自在亮暗明灭之间,与我又有什么关联呢。2020/12/24美丽的东西在毁灭前多些不忍这醇厚的调味品,使最卑弱的恶行,也如此腥甜皮鞋扭转腰肢践踏一粒纽扣空洞的毛孔,张开强加于土地的脏污随热气缓缓流出-前几天妈妈拿回来一颗巨大的苹果,一只手不够,必须两只手捧。第二天它被摆放在了电视机柜上,姥姥说:挺好看的,先摆摆再吃。 我每晚都悄悄看一眼,想着是不是吃掉算了。可是直到今天也没有“吃掉”,只有“算了”,让它平安过平安夜。审美享受战胜了食欲,因为是那样又饱满又红润又光泽的一大颗,似乎只看一眼,心里就已经蒸起了煮苹果的热红酒香气。于是冬至时,好好看一眼,心满意足地跑去厨房,吞下热腾腾的水饺;今天又好好看一眼,手脚冻得冰凉,反而有种独属冬天的温柔与安宁。 真好的日子,看着雾蒙蒙的窗就觉得真好。为什么这么喜欢冬天呢,也许是一种冷清寂静的温馨和烟火气味,隐匿的炊烟,也许就是这种感觉。 反正,圣诞快乐。2020/12/25一颗心脏将自己浸入湖水它饱满、丰盈、明净便可浮升,在水天之间舞蹈共振的节拍,柔柔地荡开自然-敞门给会离开的客人我从幽径迎你入一方小园蔬果与花叶无关你来,无关你去2020/12/26临行,我将写一封长信向陪我行走的湖向给我呼吸的树向来往的人,只要到过世上没有纸能负担笔墨思绪漫漫长夜路上,一星灯下姑且捧为诗篇他纵跃盲眼摸出山的气息将他托举成鹰船仍往那边那边是无明里的一切-《红色的河》自有一种无言的氛围覆没我,这两天总想到它,默默在家人全睡下的时刻又听了。与前些日子忽然间走马灯般的回溯、末路的回头一望相比,这首歌给我的联想是漂向前路的往生。一后一前,这接连一些日子,我觉得似乎运命已经尽数展开等我去赴了,只是我仍然拖住自己,仿佛有执着的愿望还没能了结。 今天又想到黑塞的几篇。我浮浮泛泛地真感到有什么在召唤我,像把脚紧紧抓在沙土里,但水总会将我带走。河干涸了,我独自倒在蒸热的河床上,世界是一整片的驼黄色。2020/12/27巷口一位爷爷领着小朋友回家,老伴从院子里出来,急慌慌地问小朋友怎么哭了。爷爷说:他们考试,一收卷子我就问考得怎么样,他出考场就哭了。于是那奶奶穿着红羽绒服,俯下身去趴在小朋友耳朵边讲悄悄话。那位爷爷在院门口拎着一只小红书包,静静地等。我再回头,他们都不见了。 红绿灯后几米,有个男孩子在妈妈的电瓶车前摆出好大一副起跑姿势。很侠气的,我猜他想要一举跑过马路,于是停住脚步,当心别阻住他。可是绿灯亮起的一刹,许多电动车横穿而过,将起跑线封了个严严实实。好可惜,我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只好被行人裹着,快快跑向对面了。2020/12/28黄昏摇椅托起奶奶,呢喃很久很久以前她含回失落的字句将过去与现在收在一起它们撑起干瘪的皮肤优美而坚固光落了风落了声音落了顺着腿脚飘下来托着微笑的奶奶摇椅摇得听不见了2020/12/31看电影,吃糖水,又走大明湖。雪后几日的湖,雪杂冰,冰杂水。冻得厚实的地方,水纹都安静了,偶有一枝残荷摇折在微风里,都像无人光顾的雕塑展上悄悄活了的,一副不知道该往哪儿动的模样。冰薄的地方,几片浮冰间着水隙悄悄转,水抚上冰缘又滑落下去,来往得很动人。 风远远地吹来一层细浪,一长溜冰沿儿全水被吹响。像脚碾过半松半实的雪,一截陷下,接着是一截踩实,但比那声音更脆,又交错连串,是好些互不相识的人的擦肩漫行。 之所以从没走完过大明湖,就是因为水实在太好,在每处水边都不得不停得太久。这次走完了一整圈,我在被树挡了的路段快快地走,在临水的路段慢慢地挪。 湖边飘的全是歌声。一对情侣,女孩子唱《报花名》:花红叶绿草青青。声音敞亮活泼,嚷着让男孩子也唱。男孩子扭捏着,小小声说不记得词,于是女孩子又唱:桃花艳,李花浓……过路人互相咬耳朵:这是学京剧的? 走到一个拐弯,高处的亭子背后透来浑厚的男中音。脊背弯成半圆的老人超过我,唱着不知道哪里的民歌调子。再一会儿,民歌远了。伸向水面的板上站着人,背手望着对岸高楼,他的歌声悠扬婉转地飘远,盘旋着落到湖上。我一句歌词也没听懂,但也将歌接过来,哼在更前方的路上。 中午吃了份生磨黑芝麻掺莲子红豆沙,加了一颗黑糯米球。甜了,胃里有些腻。但我还没放弃,因为很久没吃甜食,半信半疑着也许吃甜其实可以很幸福。于是晚上用热牛奶冲了无糖豆浆粉,泡了坚果和蔓越莓干。 百分之一百确信了:我和甜八字不合。 咬一口苹果,真好吃啊。 获取链接 Facebook X Pinterest 电子邮件 其他应用 评论
吃穿佛 爸爸是开小诊所的,离家很远,平时就住在那边,很久才回来一趟。我的生活总是只有妈妈。妈妈喜欢也擅长做饭,一日三餐定时定点氤氲着饭菜香气,尤其是晚上,下班下学经过的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经过我家门前,都狗似的张着鼻孔嗅闻,肚子发出凄惨而失望的叫声。厨房就是她的王国,被紧紧封进一把铁锁,钥匙是她的权杖,除了她谁也无法触碰。 Read mo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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